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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

檀戍 @ 2007-03-17 08:05

    风流作者:天籁纸鸢

    风流小受季斐然

    既然要断袖,就要断得彻底,就要断得无懈可击。当上面那个,还不如找个
姑娘相亲相爱。唯有当下面那个,才能享尽断袖余桃之乐。

    这话是个王八羔子说的。那个王八羔子,用一句话形容就是狂简斐然吟咏足。

    季斐然,单字贤。礼部尚书。只要有人提到他,皆纷纷感叹:聪明,聪明啊。
想了想,又会摇头摆手补充一句:造孽,造孽啊。

    季斐然是个断袖。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断袖不是罪,连当今天
子都有那么三四个男宠。可在人们眼里,季斐然断得忒没品,忒造孽。参照他那
句座右铭——他没有兴趣压别人,只喜欢给别人压。

    天子多纵欲。前几年的番邦一战过后,礼部尚书齐大人碰巧告老还乡,季斐
然代替了他老人家的位置。连蹦几级,许多人都认为是季斐然投皇上所好,以房
中术为进身之阶。于是时人讥之为“洗屌尚书”。

    任谁都知道,这不是个好名儿。几个月后这话传到了季斐然的耳朵里。折扇
一撑,无限风情:“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洗屌,又何妨。”

    此言一出,大惊朝廷百官。

    皇上为此停了一次早朝,拖季斐然去御书房促膝长谈几个时辰,言下之意大
抵就是叫他说话注意点,免得别人把明君当昏君,贤相当奸臣。季斐然拱手一笑
:“微臣下次定会注意说辞,以情至上,不强调床第之事,微臣告退。”

    皇上被气得肺病发作,颤抖着手指指向他,估计那动作里头的意思和“还我
清白”没什么差别。龙颜大怒,险些就当场结果了他。在皇上万般无奈的情况下,
季斐然安全退出。出去后,几个大臣问他皇上和他说了什么,他神秘地拉了拉衣
领,扭了扭脖子,留下一个英姿翩翩的背影。

    谣言越传越离谱。季斐然的爹也就是后来的户部尚书连忙上书,请求皇上允
许禁足季斐然两个月,以免铸成大错。一向苛刻的皇上毫不犹豫在呈本上挥了个
“准”字。

    原本光宗耀祖备受瞩目的季斐然一夜间变成了老爹口中的败家子。季夫人一
激动,褒了满满一锅燕窝鱼翅汤放在桌上,倚闾望切。一见宝贝儿子回来了,感
动得老泪纵横,扯了一张小帕就开始抹脸:“山楂还在房里等你呢。以后我们娘
俩儿,还有山楂,好好过日子。”

    季斐然兴高采烈地走进了房间。

    红木桌上,一个华美的鸟笼。半秃的画眉正躺在里面抽搐。

    季斐然的手一抖,脸都吓白了:“娘,山楂何故连鸟毛都没了?”转过头去,
季夫人早就不见踪影。季天策站在房门前,脸色铁青,也伸了颤抖的手指向他:
“孽障~~孽障啊!你现在立刻把你的破鸟给我扔了,面壁思过去!”

    季斐然道:“爹,孩儿回来再思。常大人请客,孩儿不能不去。”

    这下季天策也无语了。常大人就是常及,常及就是常中堂。中堂请的客,谁
敢不去。季天策摆了摆手,欲语还休。季斐然体贴地补充一句:“爹,常大人比
您还大了,您尽管放心,我顶多看上他的小儿子。儿子先行告退。”

    刚退出房门,一个砚台就擦着他的耳朵飞了出来。

    季斐然在大街上走,处处都听到“游信”二字。找人打听了,才知道此人是
个才子,在是乡士会试都拿了第一,全城百姓都料想他将连中三元。四月初,春
闱刚过,礼部从各省的举人及国子监监生中录取了三百名贡士,可是礼部尚书季
大人连会元的名字都不知道。

    老远就看到了常及,还穿着一身黑色的一品官服。常及走过来,色咪咪的眼
睛都成了一条缝。季斐然用扇柄敲了敲脑袋:“常大人啊~ 斐然又被皇上抛弃了。”
皇上竟然不让他监考会试,当真是遗弃他了。以他的经验来看,参加会试落第的
男子起码有二成是美人,入殿试的,没法看。

    常及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没事,皇上只是暂时生气,过段时间
还会继续宠幸你的啊。咱们赶快进去才是。”

    才下朝就急色,季斐然无奈。季斐然一脸疲倦:“常大人,告诉皇上,斐然
身体不适,没法陪他选状元了。”见常及点头了,脸上又发出了太阳的光芒:
“走走走,近来欲睡兼难睡,今宵有酒今宵醉。”打开折扇,一边摇着一边进了
面前的楼宇。

    楼上挂一牌匾,上题两个金粉大字:妓院。

    *** JJ抽了……电脑上只有这篇文,搬来好了。

    章节名称都是乱想的~~实际不分章节,这是个短文

    小攻1 号游公子

    京师青楼数百家,若论至红者,非妓院莫属。飘香怡红丽春牡丹等名字看多
了,这家店的名倒是使人精神抖擞。光看这家店的名,既知鸨母是个热血泼皮妇。
而且她还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女人,为了满足大众需求,妓院里男女皆有。

    一见季斐然和常及进门,鸨母没来,一群姑娘相公们就先将大门堵了个水泄
不通,大伙儿的精神也养得好,个个面如满月目若青莲。常及捋了捋胡子,看着
周围的姑娘点头微笑:“甚好,甚好。”季斐然摇了摇扇子,看着周围的相公点
头微笑:“甚好~~甚好~~”

    鸨母看到了季斐然,又看到了常及,甩着手帕走到常及面前道:“常大人,
季大人,好久不见啊。”常及道:“近日忙于公事,没时间来,芷兰在没?”鸨
母道:“听说大人要……大人一来芷兰就有空,真是天赐良缘啊。”季斐然道:
“常大人昨天来的时候没见她么。”

    常及的手卡在了胡子上。鸨母用手帕捂着嘴咳两声,朝里面唤道:“芷兰,
芷兰啊,快来接待常大人了。”

    不过多时,珠花帘子挑开,探出一张眉目如画的鹅蛋脸,身段窈窕的女子从
里面走了出来。常及的黑眼球笑不见了:“美人儿,越生越好看了。”芷兰扫了
一眼季斐然,对着常及抿嘴一笑:“大人。”常及揽了她的腰就进了房。季斐然
咂咂嘴:“有了媳妇忘了娘。”

    嚓的一声,老鸨手中的帕子撕成两半。

    季斐然合上扇子,用扇柄挑起了一个相公的下巴:“这公子生得好生标致,
是新来的么。”那相公水汪汪的大眼睛朝季斐然一瞅,小白脸立刻红得跟小辣椒
似的:“禀大人,秋意是新来的。”

    “秋意如水,雨轻风熟,名如美人面。秋意,好名。”折扇收回,在手心轻
轻一敲,转过头,一双媚眼瞥向了老鸨。老鸨揉了揉手中的两半帕子:“季大人
果真是聪明人,这名儿确实不是我取的。”季斐然笑道:“莫不成为了取名,嬷
嬷还请了贡生?”老鸨笑得鼻孔朝天:“何止是贡生,很可能是状元郎啊。”

    季斐然恍然道:“游信?”

    老鸨道:“呵呵呵呵,嬷嬷我不识字,只知道取什么花儿啊什么蝶儿的,游
公子取的名字我听不懂,但是就觉得不一样。他的文采,仅次于季大人了罢。”
季斐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空会会他。”

    老鸨还没来得及接话,身旁发出“砰”的一声,地震山摇:“老鸨!芷兰明
明在的,方才你为何要说她不在!”季斐然顺着看过去,风风火火来了个魁梧男
子,身后跟着一个绝色。老鸨脖子一缩,转过头去谄笑:“常~~常~~”那男子吼
道:“长你的芭乐!给我把她叫出来,否则今天没你们好过!”

    季斐然眼睛一弯,俩眼扫了扫那男子身后的绝色,身材高挑。往下看,纤腰
窄臀。衣衫贴身,笔直双腿。往上看,眉毛微扬,不长不短不浓不淡,眼睛亮到
会发光,清秀鼻口,黄金比例。再瞅一眼秋意,叹。一比下来,简直是月亮和乌
龟。

    老鸨藏了这等美男子竟然不说出来,定是想留着自个儿用。季斐然敲着扇子,
嘴角渐渐露出看似迷人的笑容:“芷兰被我朋友预定了,这位公子先别动怒。”
话是对那魁梧男子说的,眼睛长在了绝色身上。魁梧男子道:“不就是个婊子,
还要预定?!”

    季斐然摇了摇扇柄:“公子此言差矣。女子生来娇贵,本应受到保护。不同
的是,普通女子受一名男子的保护,青楼女子则受所有男子的保护。”

    魁梧男子道:“我不听你胡扯。我爹可是天子面前的红人,你要再和我争,
我告诉我爹,叫他禀报圣上将你家满门抄斩!”季斐然眨了眨眼:“敢问是哪家
公子?”魁梧男子冷笑道:“区区光禄寺卿,不足挂齿。”

    光禄寺卿,三品官,还是从的。果然不足挂齿。

    老鸨在旁边抹冷汗,那绝色就站在寺卿的儿子身后,含笑不语。季斐然道:
“原来是寺卿公子,真是对不住。公子不妨进去找我朋友好好谈谈,兴许他会答
应你的。”一边说,眼睛一边往绝色身上瞄。寺卿公子摆摆手道:“罢了,说两
句好听的我就放了你。”

    季斐然道:“俊爽清秀,慷慨雄豪。千年王气,横霸古今。”寺卿公子面露
喜色:“没你说得那么夸张,哈哈。”季斐然指了指寺卿公子袖口的鸾鸟图纹:
“我说的是你这里刺绣的小鸡。”寺卿公子低头一看,愣了。

    脸渐渐由白变红,由红变白,最后还是红了:“你~~你~~”

    寺卿公子身后的人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季斐然走到他面前,欠身拱手:
“人生适意无南北,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位公子,可有兴趣与在下小酌一壶罗浮
春?”那公子微笑道:“好。”寺卿公子的脸红得更透彻了:“你~~你~~”

    季斐然对老鸨眨了眨眼,悄声道:“嬷嬷,真有你的。下次有美人记得与我
分享。”老鸨道:“就在这里吃酒么?”季斐然道:“要了这里的人,自然是在
这里吃。”老鸨沮丧道:“你不是约了游公子么,还把我们秋意放在眼里?”季
斐然的折扇差点真折了:“你说什么?”

    那公子脸上仍挂着笑容:“在下游信,字子望。”

    小攻2 号凌状元

    季斐然缓缓点了点头,眼睛闪闪发亮:“原来是游会元,久仰久仰。在下季
贤。”又把他从头到尾仔细瞧了个遍,眼睛更亮了些,指着一个靠窗的位置示意
游信坐下。游信道:“季公子先请。”

    季斐然随意靠在椅背上,游信正襟危坐。季斐然摇了摇扇子:“早就听闻游
公子才华横溢,参加科举可是为了博取功名?”游信道:“家父曾在朝廷当官,
后解甲归田,仍希望子嗣能世世代代为皇上效力。”

    季斐然道:“令尊一定是位清廉正直的大人。”游信道:“家父说,做官要
清如水,廉如镜。且九种人不宜当官。”季斐然道:“哪九种?”

    “无酒量,无人缘,无金银。才华横溢,疾恶如仇,正宗学历过高,胆小,
多话……”游信说话时语速较慢,到这,不由自主笑了笑,“不擅房事之人。”
季斐然也忍不住笑了:“前八种我明白,最后一种还望游公子指点指点。”

    游信摆了摆手:“此话不宜多说。”季斐然啪地收住折扇,凑近了些,朝游
信轻轻一瞥:“洗屌尚书。”游信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季公子真是个豁达人
士。隔几日便是殿试之日,事后再与公子畅谈。”起身准备离开。

    季斐然倒下一杯罗浮春,递给了游信:“这么快就要走了,真是遗憾。先敬
游公子一杯,预祝公子金榜题名。”游信道:“叫我子望即可。再会。”说完头
也不回地走了。老鸨挥舞着小手帕欢送。

    季斐然走过去,对老鸨低声道:“待会常大人出来了,你给他说,叫他务必
要转告皇上,季斐然一定会遵守旨意,等他允许再上朝。”老鸨点头:“季大人
要走了?”季斐然对身后羞答答的秋意回眸一笑:“秋意,陪我到里间喝两杯。”

    翌日清晨下了朝,季天策带回来一个“喜讯”:皇上停了季斐然的休假。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季斐然正在房间里逗山楂,冲刚长出点毛的山楂吹了个
口哨:“小楂,娘怎么对你你都要好好吃东西,不要任性知道么。”抖了抖拿来
垫鸟笼的仙鹤补服,放在了床旁。

    然后季大人就继续回去卖力了。

    四月中旬。皇上策问会试中选贡士,特地叫上和硕亲王封尧、大学士刘虔材
及礼部的几位大人陪同。皇上精神焕发,季斐然脸拉得老长。封尧探了个头过去
问:“季大人,身体不舒服么。”季斐然有气无力道:“为了皇上,死也值了。”
皇上道:“老九,别管他。”

    老远就看见奉天殿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头。皇上迈着大步,坐到龙椅上,季斐
然,封尧,刘虔材和礼部侍郎归衡启站其身后。

    封尧挪到季斐然身边,小声道:“小贤,还在生皇上的气?”季斐然瞄了一
眼皇上,偷偷说:“我要不表现得很难受,他就知道我想来了。”封尧道:“你
不是说贡生都挺丑的么。”季斐然笑道:“凡事总有个例外。”

    刘虔材清了清嗓子:“公堂之上,保持肃静。”

    原本宁静的大堂更加宁静了,封尧和季斐然也闭了嘴。站在前排左数第三个,
从皇上进来起,头发丝到脚跟子没一个地方不在抖,因此很荣幸地被皇上第一个
看中:“你叫什么名字。”那贡生左看右看,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脸。刘虔材道:
“皇上说的就是你。”

    那贡生道:“我~~我叫~~我叫张~~张舍兑。”刘虔材呵斥道:“放肆!什么
我啊我的!”张舍兑愣了半晌,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草民知错~~草民罪~~该
万死。”皇上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起来,朕给你出个对联你来对。”

    张舍兑站起身,视线几乎要在地上灼个洞。皇上道:“龙不吟,虎不啸,鱼
不跃,蟾不跳,笑煞落头刘海。”张舍兑又抖了几抖,想了许久,结结巴巴道:
“凤~~凤不唱,狮不~~不嚎,鸟不叫,蛙不~~闹,哭死和尚光头。”

    整个大殿,彻底肃静了。

    刘虔材老骨头差点一下散架,封尧眼睛睁得老大,皇上蓦然抬头看着张舍兑
:“你真是的考进来的?”张舍兑的脸刷拉一下变成了白纸:“回皇上,是~~是
的。”皇上靠在了椅子靠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声。

    大殿内忽然响起了掌声。众人目光一转,原来是季斐然在鼓掌。皇上也疑惑
了:“爱卿这是什么意思。”季斐然笑道:“张贡生的对联接得何其工整,不过
不够文雅。”凑到皇上耳边道:“皇上,这是头一个,别吓着后面的了。”

    皇上凝神点点头:“嗯,爱卿言之有礼。来人,带他下去领点银子。”打发
了一个,季斐然后退一步,眼睛直往人群里扫。刘虔材小声道:“那皇上,这人
如何处理。”皇上翻开了名册:“落第落第。”

    接下来问了几个人同样的问题,每个人多少都有些紧张,比张舍兑强一些,
却也没个出众的。季斐然埋下头打了个呵欠,再抬头,眼睛又一亮。皇上道:
“你是凌秉主?还是接那个对联。”

    那个被唤作凌秉主的贡生生了一双吊梢眼,脸颊偏瘦,白白净净的,小样儿
是越看越邪气。他想了一会儿,接道:“车无轮,马无鞍,象无牙,炮无火,活
捉寨内将军。”

    原来鲜花还需绿叶配。连皇上都忍不住想鼓掌了。皇上道:“江山万年固。”
凌秉主想了想,又道:“天地一家春。”皇上道:“出交天下士。”凌秉主道:
“人读古人书。”

    季斐然捅了捅封尧的胳膊:“鼎甲三名里肯定有他。”封尧道:“能不能拿
状元,要看游信表现如何了。”季斐然道:“连你都知道游信?”封尧点点头,
还未说话皇上就唤道:“下一个,游信。”没人回答。

    皇上又唤道:“游子望。”还是没人回答。皇上道:“游信没有来?”刘虔
材连忙欠身道:“微臣不知。”皇上蹙眉道:“竟连殿试都会迟到。”用毛笔蘸
了点墨,在名册上划了一个叉。季斐然在人群里又扫了几眼,确实没看到游信的
身影。

    殿试到了黄昏十分方且结束,后来的贡生表现都不错,却没人能像凌秉主那
样出彩。最后一个人考完后,皇上疲惫地拿着名册,用红笔在凌秉主名字上划了
个圈:“状元就他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匆匆忙忙赶了进来。季斐然还没来得及看人,那人已跪在
了皇上面前:“草民罪该万死,耽搁了时辰,请皇上允许草民补考。”

    这才看清那张精致的脸,正是游信。

    小攻3 号九王爷

    游信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额头,把头埋了下去。皇上道:“游信,你来得可
真早呢。”游信道:“请皇上责罚。”皇上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朕疲了,刘
虔材,你来考。”

    刘虔材欠身道:“微臣不敢。”皇上砰地一拍桌:“叫你考你就考!”刘虔
材道:“是是。”走下台阶,站在了游信的面前:“游会元请先起。”待他起来
后,刘虔材又道:“请用从一至十这十个数字作一上联。”

    游信不紧不慢道:“一叶孤舟,坐了二三个骚客,启用四桨五帆,经过六滩
七湾,历尽八颠九簸,可叹十分来迟。”话音刚落,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琢磨着他的上联。左侍郎归衡启低声道:“好工~ 整!”皇上回头看了看他,最
后一个字立刻变了音。

    皇上坐直了身子,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拨了拨茶水:“原来是因为路上
颠簸才会误考。那你再倒过来用十到一作个下联。”

    “皇上龙恩浩荡。”游信拱手,几乎没有经过思虑便脱口而出,“十年寒窗,
进了九八家书院,抛却七情六欲,苦读五经四书,考了三番二次,今天一定要中。”

    这下不止是归衡启一个人在说了,连刘虔材和封尧都连连称妙。茶没喝进多
少,皇上就把杯子放回了桌面:“啧,这该如何是好。”封尧道:“皇兄是不是
觉得凌秉主也不错?”皇上点点头:“你的意思呢?”封尧道:“私以为游信要
强上一筹。”

    皇上喝上一口茶,叹了一声:“尚书大人,你觉得呢。”游信猛然抬头看去,
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季斐然眼睛弯了起来:“微臣也觉得游信好。”皇上挑了挑
眉:“什么叫你也觉得?理由呢。”季斐然委屈道:“皇上都没问九王爷理由。”

    皇上又砰地拍了桌:“他是王爷,你是大臣!”

    季斐然道:“游信应变能力要强些。回答速度也比凌……凌……”皇上道:
“凌秉主。”季斐然清了清嗓子:“也比凌秉主快。而且,他把读书应考的苦衷
和迟到缘由都交代清楚了,令人感动。最重要的是,他不作态,亦不紧张,表现
从容自然,成竹在胸,是个当官的料。”

    皇上道:“不错。你也就这种时候有点能耐。”季斐然微笑着点点头。

    游信却突然跪下来:“草民来迟已铸成大错,万不可误了遵守考场纪律的学
者。”皇上道:“待朕回去好生想想。”顿了顿,又道:“游子望,朕很看好你。
不要令朕失望。”游信喜道:“是,谢皇上恩典!”

    皇上叫上刘虔材和封尧离开了。封尧临行前对季斐然道:“小贤,待会来我
府上好么。”季斐然朝游信努了努嘴:“想和他玩玩,改天罢。”封尧瞅了游信
一眼:“看上了?”

    季斐然一张捉了小鸡的老鹰脸:“够虚伪,够做作,我喜欢。”

    封尧一怔,笑了:“也好。”语毕随皇上出去了。

    季斐然转过头,刚好看到站起身的游信。游信掸掸衣角,谦逊有礼地给季斐
然行了个礼:“季大人。”季斐然朝他走了两步,微微一笑:“前几日游公子还
与我在某楼吃酒,才过几天,就启用四桨五帆,经过六滩七湾,历尽八颠九簸,
真是辛苦游公子了。”

    游信稍愣了片刻,面不改色地说:“多谢大人抬爱。”

    季斐然摆手,一脸真诚:“恭喜游公子博得皇上青睐,令尊传授的九种方法
游公子倒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以退为进,弃头衔如敝屐,看似清廉耿介之士,实则思虑长远。

    游信微笑道:“不敢不敢。”

    季斐然把玩着一块玉佩,抛上抛下,绕到了游信的身边,轻声道:“那……
最后一种可有学好?”游信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不才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大
人监考一整天一定累了。”

    “不累~~不累。”季斐然拎着玉佩的绳子甩了几圈,凑到游信的耳边悄声说,
“‘洗屌’之事我最擅长,游公子若是不会,我可以教你。”

    游信直退到了奉天殿大门口,拱手道:“子望有事先退下了,季大人,告辞。”

    季斐然将玉佩在手中紧紧一握,笑得别有深意。

    与此同时,御花园。皇上抖了抖黄褂子,漫不经心道:“老九,你就没点收
敛。”封尧沉声道:“皇兄明察秋毫。”随行的刘虔材也冷不丁冒出一句:“九
王爷,皇上是为了你好。想想振威将军——”封尧打断道:“多谢刘大人提醒。”

    皇上摇摇头,长喟一声:“季贤啊季贤,倘若他短命,定是因为得了花柳病。”

    子望你个野狐狸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民间所说人生两大幸事,金榜题名即为其一。文进士之榜挂左门外,武进士
之榜挂右门外,供百姓观看。揭晓名次的布告由皇帝点定,黄纸书贴在城墙上,
鼎甲三人的名字尤为显眼: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一名,凌秉主,河南河内县人
;第二名,游信,浙江钱塘人;第三名,王志忠,四川锦城人。

    老百姓们都围在皇榜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已经有人在谣传“游子望谦让
状元”的故事,且越传越离谱。季斐然看着金榜,摇头笑了。

    朝廷中有这么个说法: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传胪后,第一名钦点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官拜正五品,第二名榜眼,第三
名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官拜正五品。其余进士经过朝考合格者,入翰林院当庶
吉士。庶吉士的人升迁很快,更别说是编修了。

    游信果然很绝。编修和修攒官职同级,即便非鼎元也不吃亏。给足了皇上台
阶下,又收买人心。倘若那状元郎凌秉主是个白痴,也会觉得他游信是个好人。

    放榜后数日,皇城内喜气洋洋。皇上定下时间,于四月末在琼林苑赐宴新文
进士,既然来者都是读书人,自然得叫上礼部的诸位大人。

    申时三刻开宴,归衡启未时正刻就杀到尚书府。季天策把人都放进去了,季
斐然还在屋子里逗山楂。归衡启道:“季大人,我们几时出发啊?”

    “衡启啊,你看看小楂变了么。”季斐然没抬头,手指蘸了点小米粥,伸到
鸟笼里去,山楂弯了嘴就去啄。归衡启看着山楂,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看上
去还挺精神,就~~就是鸟毛少了点。”

    季斐然叹了一声,站起来,手在归衡启的锦鸡补服上蹭了几下,走到一副仕
女画面前。画上的仕女手持羽扇,半遮玉面。季斐然拿起折扇,打开,摆了一个
与画中女子一样的动作,眨了眨眼,微笑道:“像么。”归衡启颤声道:“像~~
像~~~ ”

    愣是磨到了申时正刻季斐然才慢吞吞出发。

    申时二刻,琼苑。皇上尚未驾到,不少新进士已在苑内等候。归衡启大松一
口气,搬了板凳坐在苑内,用袖子擦着自己额头上的虚汗。季斐然穿着便服拿着
折扇,一摇一晃地走进来,笑眯眯地说:“皇上要准时来就不是皇上了。”

    归衡启说不出话,只一个劲朝他鞠躬。

    季斐然在苑内转了几圈,新进士们多数都在玩文字游戏,只有两个人在下棋,
身旁围了一圈人。老远看去两张漂漂亮亮的小脸,正是状元郎和榜眼郎。

    凌秉主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锁,一颗白子夹在食指中指间,久久不肯落下。
游信单只手背托着下巴,手放在黑子盒里拨弄着,脸上挂着一丝清淡的笑容。

    掂掇了许久,凌秉主才落了子,两条眉毛依然拧在一块。游信拾起一颗黑子,
落在了白子正上方。凌秉主又想了一会,嘴角渐渐露出笑容,迅速拿过一颗白子
道:“你输了。”话音刚落,季斐然就轻笑了一声。

    一群人都将目光转移到了季斐然身上。游信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闪亮闪
亮的。凌秉主蹙眉道:“你笑甚么。”季斐然道:“为你高兴啊,你赢了。”凌
秉主嘁了一声,落了子。季斐然弯下身对游信说:“就是不明白你为何要故意让
子。”

    声音不大,刚好可以让凌秉主和游信都听到。游信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
什么。”凌秉主脸上已有愠色,猛然站起来:“你是什么人,在这里胡说八道。”

    季斐然拱手道:“哦,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季斐然,单字贤。”凌秉主先是
一怔,又不屑道:“季斐然乃是朝廷礼部尚书,会生得你这副模样?”季斐然眨
眨眼,动作小却迅速地摇了几下扇子:“我不好看么。”

    游信依然坐在椅子上,看着季斐然微笑。

    “朝廷第一美男子就是季斐然季大人了,凌状元不相信也是情有可原的。”
洪亮的声音响起,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季斐然就已经先蹿了出去:“斐然原以
为自己已年老色衰,没法伺候皇上了,可皇上今天竟说出这样的话,皇上~~斐然
跟定您了。”

    众人这才纷纷下跪,连喊皇上万岁。

    皇上脸上挂着微笑,额头上蹦出了一根青筋:“平身~~平身。”

    然后皇上就带着诸位进士上了宴席,抛下季斐然孤零零站在原地。一道残风
吹过,落叶飞舞,季斐然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垂头丧气走了两步,停下来,继续
抹眼。归衡启走过来小声道:“季大人,别难过了。”

    季斐然转过头,用手把右眼俩眼皮绷开:“刚刮风,我眼睛进沙了,快给我
吹吹。”归衡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鼓起一口气,用力朝他眼中吹去。

    众人入座后,专请名师奏古乐伴宴,上了几百道名菜:道口烧鸡,抓炒鱼片,
填烤鸭,锦绣薏米羹,罐焖鱼唇,一品豆腐,三仙丸子等等。进士多数都出生贫
寒,加之饿了一个下午,看着面前的御膳,眼珠子掉了一大片。

    皇上允许动箸后,没人讲话,就筷子和碗乒乒乓乓,几张桌子开了锅。唯独
游信一人舀了些荷叶膳粥细嚼慢咽。皇上看到了,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爱
卿为何不吃点别的?”

    皇上一开口,众人都停手。

    游信还是一副天塌了都压不死他的模样:“待大家吃完了再吃也不迟。”皇
上点点头,笑道:“朕不过是问问,不用那么拘谨,继续吃罢。”然后对身旁的
季斐然小声道:“游信若表现好的话,提他做翰林院侍读学士。”季斐然道:
“遵旨。”

    视线刚好和对面的游信撞在一块,对他抛了个媚眼。游信微笑着点点头,埋
头喝汤不再看他。皇上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好生吃饭!”

    斐然,忒好色鸟

    不过多时,常及来到了琼苑,说是过一段时间番子要来长安给皇上送礼,问
皇上是否要派人去迎接。皇上说:“让季斐然去罢。”季斐然叹了一口气:“臣
遵旨。”常及道:“说到番邦,再隔段时间便是齐大将军的忌日了。”

    皇上回头看了一眼季斐然。季斐然正端着酒壶,将状元红倒入了归衡启的酒
杯中。皇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朕知道。”归衡启推了推季斐然:“季~~季大
人,酒都满出来了。”

    季斐然一怔,将酒壶轻轻放在桌子上:“尊中酒满身强健,喝!”

    皇上咂嘴道:“他们从哪个门进来?”常及道:“回皇上,从北门进来。”
季斐然的胳膊一歪,玉雕酒壶在桌子上绕了几个圈,最后还是打倒了,酒水汩汩
流出。

    皇上蹙眉道:“叫他们改从别的门进。”

    常及也朝季斐然扫了一眼,凑过去小声道:“看样子今儿个季大人又要闹出
事了,微臣担心皇上受惊,还是先回去罢。”皇上迟疑了片刻,起驾回宫。随后
新进士们也跟着离开了。

    季斐然喝得烂醉,伏在石桌上,死撑着不肯闭上眼。归衡启坐在季斐然身边,
拉了拉他的衣角,季斐然抓起扇子就朝他手上打去。归衡启揉着自己被扇红的手
:“季大人,天黑了,该回家了。”

    季斐然坐起来,两眼慢慢闭上。许久,又迅速睁开。又慢慢闭上……重复了
好几次,才蹦出俩字:“弹开。”归衡启原本还准备说话,季斐然的扇柄又落在
了他的头上。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幽怨地说:“我走了,你明天不要又说我
不管你啊。”

    “我说了你能奈我何如!”在他脑袋上又敲了一下,终于把人给敲走了。季
斐然自顾自地趴在桌上,小指头勾住酒壶,往喉咙中直接倒酒。被呛了,丢了瓶
子干咳几声,又趴在了桌子上。明亮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薄雾:“大地春如海,男
儿国是家。龙灯花鼓夜,长剑走天涯。”

    翻了个身,仰头微笑了许久,抓了一颗花生米,往天上一抛,张嘴接住。一
个人在宁静的琼苑里玩了半个时辰,突然抓了一把花生米朝一颗大树扔去:“贴
着树这么久也不累,啄木鸟么。”

    树后走出一个人,一身简单飘逸的衣服。

    “原来季大人一直知道我在。”被人发现了,游信反倒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季斐然朝他勾了勾手指头:“来来来,坐,喝酒。”游信慢慢走过来坐下,斟了
一杯酒,小酌一口:“季大人为何不想去北门接人?”

    季斐然对着壶嘴喝了一会,端着酒壶,双眼朝游信一瞥,嘴角扬了起来。游
信亦但笑不语。季斐然慢慢靠过去,打了个酒嗝儿,冲着游信呵了一口气:“闻
到没有,状~~元~~红~~”

    游信还是一脸淡淡的笑容:“闻到了。”

    季斐然笑了一会,用手撑着自己的后脑勺:“子望啊,知不知道方才皇上跟
我说了什么?”游信摇摇头。季斐然扬头笑了一下:“他说,你要表现得好,就
把你提升成翰林院侍读。”游信道:“皇上和季大人的大恩大德,不才无以回报。”

    季斐然撑开折扇,摇了几下:“不会,想要回报很简单,只要你愿意。”游
信道:“季大人请讲。”季斐然用食指关节刮了刮游信尖尖的下巴:“以身相许。”

    游信一脸云淡风清:“子望见了男人就没反应,真是对不住季大人了。”季
斐然丝毫未感惊愕,带着一丝醉意的眼一弯,脸往前靠了些:“我会让你有反应
的。”

    语毕,举起扇子盖住了两个人的脸,在游信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游信愣了一下,用手指按住了自己的唇。稍待片刻,脸上又露出了微笑。季
斐然挑衅地瞅了他一眼,把挽起的袖子放下,站起来抖抖衣服,摇着扇子回尚书
府了。

    次日,游信的职官升迁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官拜正四品。

    斐然,又是受

    季斐然被贬了。而且被贬得心甘情愿,被贬得舒畅适意。确切说,是他和归
衡启的位置交换了,贬成了礼部侍郎。归衡启悬着一颗心当了尚书。

    被贬的理由很简单——玩忽职守,随意调动下属官员。游信被提拔后天,翰
林院上书的折子里就有了他的一份。皇上看了奏折后以后差点又犯肺病,连面都
没见就叫人去摘了季斐然的红宝石冠。

    季斐然兴高采烈地冲回家告诉爹娘这个喜讯,不幸的是季老夫妇正在用膳,
一听儿子说完话,季天策抬头,半只鸡翅挂在嘴巴上晃来晃去。

    下一刻,那半只鸡翅就直飞向了季斐然的锦鸡补服。季天策拽着另半根鸡翅
指着他:“你~~你这个小兔崽子,老夫说了多少次,不要把心思放在男色上!你
还嫌你在朝廷在民间的名声不够臭是不是?给我滚出这个家门!我季天策没你这
个儿子!”

    季斐然被扫地出门,拍掉了身上的鸡翅,走出尚书府,碰上了正欲前来拜访
的封尧。封尧担心地看着他说:“小贤,我听说你的事了。我去找皇兄求情好么。”
季斐然摆摆手:“不用不用,小归不敢欺负我的。”封尧道:“可是你——”

    “行了行了,不就少二十五两岁俸么,没有关系。”季斐然一脸老爷子似的
超脱,“也难得你专程来看我,哪天我们一起去吃花酒。”说完就要走。封尧突
然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扯了回来:“小贤,最近你怎么总是逃避我?”

    季斐然甩了甩手,无用,只有任凭他拉着:“何故九王爷最近心思跟女人一
样细腻敏感脆弱神经质?我逃避你的话还会同你讲话么。”封尧支吾了半晌都没
说出话,神情却在抬头的一瞬凝固了:“小贤……小贤。”

    季斐然道:“我的手都给你捏红了。”封尧做了个“嘘”的动作,拉他到了
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指了指对面的茶楼。季斐然闻声看去,也是一惊:“宰相和
状元郎也有一腿儿?”

    茶楼上,常及和凌秉主正对坐着,两人挨得很近,常及正对着凌秉主的耳朵
小声说话,凌秉主掂着茶杯盖,神情凝重,时不时地点点头。

    封尧道:“你认为他们这样是在谈情说爱?”季斐然蹙了蹙眉,又笑道:
“都快贴一块去了,不是谈情说爱是什么?常大人真是色性不改,啧啧啧啧,可
怜的凌鼎元。”见封尧一直盯着他们,推了他一把:“小心长针眼。”

    封尧的脸色黯了下来:“小贤,你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季斐然一怔,很快就笑了:“我现在不好看了?”封尧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颊,叹了一口气,忽然搂住他的肩膀,将他抱入怀中。

    “如果齐祚不死……我是不是永远都没有机会?”

    怀中的人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也只是轻微的一下。季斐然抱住他的腰,头
靠在他的颈间,声音放得很轻:“刚好我爹把我丢出来了,今天晚上我就来你府
上。”封尧猛然将他推开,扶住他的双肩:“我不是那个意思。”

    季斐然笑道:“得了,我不会和你争位置的。我说了,我永远是下面那个。”

    封尧慌得手都开始发抖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提他的名字了,我也不勉
强你了。你不要这样。”季斐然打了个呵欠:“你不收算了,我去青楼睡。”说
完用力把他的手甩开,快速走开。

    封尧追了两步,还是停了下来,看着瘦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季斐然没去青楼,倒回了礼部。一个员外郎来告诉他,归衡启有事告假了,
临行前叫他小心点,因为朝中又有人谣传他游信的关系不正常。季斐然拍了拍那
员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你去告诉他们,我提拔游信是因为我相中他了。”

    那员外郎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再点了点头。

    东青龙,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长安的四个大门用的是四圣兽的名字。
其中,玄武门直通番邦之地,故此门鲜少有人来往。站在城内往外眺望远方,一
片辽阔的草原。空旷的城门下,阴冷乌黑。僻静到走路都会发出回声。

    任谁走过这里,都不会想到这里曾密密麻麻地站着半个城的老百姓。他们踮
脚仰望着城门外,目睹军队走过,为他们的英雄欢呼万岁。

    季斐然一个人走在城门下宽阔的大道,看着遥远的草原,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一刻,玄武城门显得异常高大,城下的人,渺小而单薄。

    季斐然半侧着脸长叹一声:“游大人,您老人家就没哪次肯正常现身的。”

    啧啧,子望也色鸟

    话音刚路,游信走出来,笑吟吟地看着他:“不才参见季大人。”季斐然回
过头来,下颌微微扬起:“这天色不大好,灰蒙蒙的。”游信道:“承蒙大人提
拔,子望专程来道谢的。”季斐然笑道:“在礼部道谢不就得了?跟这么长一段
路,不累么。”

    游信道:“未料到皇上会降季大人的官职,否则子望定不会上书奏折。”

    季斐然没有看他:“过河拆桥这样的事又不止你一个人会做,没必要故作内
疚。”说到这,转头笑道:“你要不是这样的人,我还不会‘相中’你。”

    游信眯着眼看了看天空,道:“看样子要下雨了,找个地方避一避?”季斐
然点点头,抖了抖补服,往城内走去。游信跟着他走去。

    不过多时,长安上空已是乌云密布,几道闪电擦过,劈得浊浪灰亮灰亮的。
小贩收摊,行人渐少。一条玉河横垮过京师,水面圈圈点点。

    岸旁数只斛舟,岸上一个小棚。

    游信走到了小棚下,拨掉了棚上半垂的几根稻草,朝季斐然挥挥手:“季大
人,暂时在这委屈了。”季斐然摇头,朝岸边的一个船家说了一句话,丢了几粒
碎银在他手中,船家伸个懒腰,桨架在了船沿。季斐然轻松地跳上去。

    游信跟着跳了上去,也给了那船家一些银子。

    船篷中冒出个姑娘的头,两条弯弯的却月眉,一双杏眼,目光飞速在季斐然
的脸上扫过,冲船家喊了一声:“爹,有客人么。”船家应了一声。季斐然拱手
道:“可方便让我等小憩片刻?”那姑娘迅速点头,拉开了挂在船篷上的草席。

    两人一起进去坐下,空气略潮。中有一个小桌,桌上一个盛了酒的缺口碗,
桌脚一坛醪糟酒。那姑娘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是我爹喝的。”季斐然翘起二郎
腿,理了理衣角:“姑娘不会饮酒?”姑娘想了想,道:“只会一点。”

    游信看了一眼季斐然,又往外面看去。

    外面果然下起了大雨,篷顶被雨水砸得劈啪作响。推开小窗,河面上已泛起
阵阵涟漪,滚滚波纹。船外清新,船内燠热。

    季斐然道:“那真遗憾,我还说邀请姑娘拼酒呢。”姑娘的脸微微发红:
“些许还是没问题的。”季斐然笑了笑,见她斟了一碗,接到手中,一饮而尽。
姑娘端着碗,瞥了一眼季斐然,慢慢将酒喝下去。

    直到酒坛子喝空了,两人才停下来。碰巧雨也小了许多。季斐然用袖子蹭蹭
嘴角,畅笑道:“不醇不辣,却别有一番滋味。还未见过这么能喝的女子,姑娘
厉害。”

    那姑娘的双颊一直浮着酡红,经他这么一说,连脑袋都跟着埋下去了:“船
上还有许多,公子若是喜欢,可以带几壶回去。”

    季斐然摇摇头:“美酒配良辰,过犹不及。”

    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季斐然挑开帘子从后面出去,微凉细雨落在发间,
裤子慢慢被浸湿。玄武城门早已消失在江雾中,两岸琼花满目。

    醉中自笑,酒醒还愁。

    天渐渐黑了,船尾上水痕未干,膝盖彻头彻尾的冰凉。季斐然微微蹙了眉,
走过去坐下,双手捂着关节。不过多时,连手都凉了。

    “季大人,没有星星没月亮,坐在这里吹冷风看楼房么。”

    季斐然收回按着关节的手,转头调侃道:“少年见青春,万物皆妩媚。有美
景不欣赏,窝在篷子里等生霉么。”游信扫了他的膝盖一眼,摇摇脑袋,又回了
船篷。

    季斐然的手又搭了上去。

    片刻过后,游信又出来了,手中拿着一团白毛巾,上面还冒着雾气。季斐然
笑道:“游大人也有心情赏景了?”游信叹了一声,在他身边蹲下,卷起了他的
裤腿。季斐然收了收脚:“看美景,不是看美腿。”

    游信噗嗤一笑:“淋雨加风湿。季大人明天还想上朝么。”季斐然呆了许久,
才一字一句道:“游榜眼好能耐,连老夫有风湿都可以‘看’得出来。”游信把
裤子卷到了他的膝盖上,用食指关节敲了两下:“红了。”将热毛巾敷上了季斐
然的关节。

    季斐然惨叫一声,想收腿,却被游信按住了。腿上的疼痛感越来越轻,毛巾
的温度似乎传到了骨子里,心窝里。季斐然笑道:“子望厉害,着实舒服。”

    游信用毛巾把他的腿裹了起来,轻声道:“我娘就得过这种病。”季斐然道
:“所以你看到别人患风湿,孝心大发,还专门贡献了一块毛巾。”游信淡淡地
说:“早就逝世了。”季斐然傻眼了。游信的眉微皱了一下,又抬头温言道:
“季大人,多多爱惜自己身子。”

    季斐然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然后又笑了。

    次日,季斐然上了朝,游信反倒没去。早朝也没说什么大事,常及褒扬了鼎
甲三人几句,下朝后,还说要去游信的府上探病。

    小受受VS小公主

    游信当了大学士后,成天跟着刘虔材俩人常伴皇帝的左右,充当顾问,且为
皇帝办理公文,草拟谕旨;议政事,宣布纶音,忙得不可开交。倒是季斐然,说
是让他调到内阁当学士,实质仍在礼部兼任侍郎,也就面子上过不去。

    两个人讲过一次话,也就是下了早朝,正巧碰上了,打了个招呼行了个礼,
封尧又拉着季斐然去府上用膳,客套话还没说完,就迫不得已离开了。

    一个过得匆匆忙忙,一个过得优哉游哉,转眼又过了半个月。

    等来了蒙古王的答复后几日,番子们终于决定要回去,顺便扯上了国色天香
的穆兰公主。公主和公主的娘乐妃都哭花了脸,皇上直叹气。

    临行的前一日,皇上把季斐然招到了御花园。

    季斐然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笑吟吟地望着皇上:“皇上,您可终于把微臣记
住了。”皇上微恼道:“这段时间没和你说话,你怎么还这副德行。”季斐然道
:“源清流洁,本盛末荣。”皇上看着他摇摇头,长叹一口气,随即指了指季斐
然身后的椅子。

    季斐然坐下,立即就有宫女为他上茶。皇上道:“这龙湫茶是从雁荡山运来
的,朕品了,觉得不错。”季斐然道:“浙江雁荡山?子望的老家么。”又端起
茶杯,拨了拨里面的茶叶,浅尝一口:“香而不腻,苦而不涩。上品。”

    皇上道:“你和游信很熟?”季斐然笑道:“不过点头之交。”说完又品了
一口茶。皇上故作惊愕地说:“真难得你也会和别人撇清关系,我还道你只会抹
黑呢。”季斐然道:“对了,皇上叫斐然来有什么事么。”

    皇上沉思了片刻,道:“我是叫你护送穆兰去蒙古的。”

    季斐然拨弄茶盖的手停了下来。将茶杯放在了身旁的小方桌上,略有些茶水
溅在手背:“皇上定了哪一日?”皇上道:“明天。”

    季斐然怔了片刻,最后缓缓笑了:“臣遵旨。”

    下了早朝,赶去内阁寻找游信。才知道游信前几日就请好了长假,说是有人
捎信给他,说他母亲逝世十年,已经在朱雀门备马,准备回钱塘替母亲祭奠扫墓。

    急急忙忙地赶到朱雀门,果然看到游信和几个小厮正在整理长缨。见季斐然
来了,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略显错愕地说:“真巧,在这里都能碰到季大
人。”季斐然摇了摇扇子,微笑道:“我是专程来送你的。”

    游信也笑了:“季大人想多了,子望回老家待上几日就会往回赶。”

    季斐然收住折扇,轻轻握住:“子望莫不成是不欢迎在下?”游信立即摆手
:“绝非如此。”将长缨搭在马背上,对身后的几个小厮说:“你们牵好马,随
后来,我和季大人先走一段。”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季斐然先走。

    城外灵山,桥头玉水,满目新寒舞黄落。

    两人走了一段,却一直沉默,最后还是游信先开口:“未想到季大人如此念
情,子望委实受宠若惊。”季斐然在手中把玩着扇柄:“子望说话太客气了。”
然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隔了一会,又一起开口。游信笑道:“季大人先请。”

    季斐然道:“子望若还把季斐然当朋友,就不必再叫大人了,我这人性子直,
听不得别人跟我玩客套的。”游信一怔,许久才轻声道:“斐然。可好?”季斐
然眼睛一弯,道:“甚好。”游信微笑不语。

    又走了一段,季斐然将折扇在手中一敲,道:“一会还要去见皇上,就先送
你到这了。”游信点点头,拱手道:“再会。”季斐然愣了一下,立刻笑得无比
舒坦:“待君归来时,共饮长生酒,再会。”亦拱手回礼,转身离去。一边走,
一边盈盈微笑。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次日,护送穆兰公主的车马以及蒙古使者都已停在玄武门。老远就看到一个
悠哉的身影,穆兰公主立刻下了马车跑过去:“季大哥!”季斐然笑道:“这么
快小穆兰要嫁人了,季大哥都一把老骨头了还没人要,真是羡慕~~羡慕啊。”

    穆兰公主的眼睛都还微微发肿,这会儿又湿了眼眶:“穆兰说过,穆兰什么
人也不想嫁,就想待在季大哥身边。就是当个小丫鬟,也比嫁去番邦好!”

    季斐然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现在嫁到了番邦,尽管自己不乐意,但是全天
下的老百姓因你而活得幸福安乐,人们将会把你的名字世世代代传下去,你将名
垂青史。换个角度想想,这样也很不错,是不是?”

    穆兰公主又哭了:“我不想名垂青史,人都死了,他们再是歌颂我,我又能
知道什么。我只想这一辈子都过得简单平凡,不想当什么公主,不想嫁给蒙古王!”
季斐然道:“季大哥又如何不是与你一样的想法。但事实难料,人生无定。我们
能做的,也只有逆来顺受。”

    穆兰公主已经哭出声音来了:“你以前不是这么教我的。”季斐然笑道:
“那时季大哥也跟你一样是个孩子,不懂事。后来经历了一些事,觉得什么都看
开了。”

    说罢看了看远处,青山连绵的地方。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成群而行的
牛羊,有苍翠满丛的大青沟,有美丽清澈的哈纳斯湖,还有杂草丛生的塞外战场。

    梦里数行灯火,皇州依旧繁华。

    子望,忒虚伪鸟

    翰林院官员授职后,每隔几年再进行考试,称为大考。考后按成绩分为四等,
一等特加重用,二等升阶;三、四等分别予以处分。

    几个月后,大考结束。这回翰林院出了两个奇迹。一是榜眼郎游信考了个一
等而状元郎凌秉主只拿了二等。二是虽然游信成绩好些,连升三级的人却是凌秉
主。

    御花园。皇上坐在黄椅子上,季斐然规矩站在一旁。宫女拿了黄马褂,皇上
一边伸手穿一边说:“斐然哪,这次考试确实没水分么。”季斐然笑道:“杨大
人是掌院学士,皇上倒问起斐然了。”皇上手指着他抖:“你啊~~你啊。”季斐
然依然只是笑。

    皇上想了想又道:“你是不是还怪朕贬了你的官?”

    季斐然摇摇头:“斐然不在意那些东西,请皇上不要多心。”皇上看了他一
眼,笑道:“你这么老实,朕还有些不习惯。”

    此时走来个太监:“皇上,游大人到了。”皇上道:“传。”太监出去了。
没一会儿,游信就挂着满脸的笑意走了进来。季斐然留心到皇上没注意自己,冲
他眨了眨眼。游信依旧只是微笑点头,叩拜皇上。

    赐了坐,一见游信如此表情,转过头去一看,果真是季斐然在挤眉弄眼。皇
上斥道:“斐然,你给朕老实点!”季斐然扁扁嘴:“是皇上说斐然太老实不习
惯的。”

    皇上提了一口气,憋了半晌才道:“要不是齐祚死了,你哪能变成这样。”
话一说出口,连皇上自个儿都发现出问题了。季斐然只笑着鞠躬道:“那微臣先
行退下了。”

    皇上欲语还休,只得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季斐然擦着游信身边走过去,乍眼儿看去眼眶竟像在发红。游信还当眼花,
晃了晃脑袋,季斐然已经走远了。

    皇上看着季斐然的背影摇摇头,叹了口气,对游信道:“过几天番子要来,
我打算叫斐然去接待他们,你也跟着去罢。”

    番子来的那一天,白虎门前站了礼部的几位大人,翰林院侍读、侍读学士,
以及蒙古堂的侍读学士。季斐然问游信蒙古堂的人是不是皇上叫的,游信只笑着
摇头。季斐然又问是谁,游信走近一步放低了声音说:“是常大人叫来当翻译的。”
季斐然道:“那他人呢。”

    游信道:“病了,在家修养。”说完后退一步。

    归衡启见他们聊得欢,也凑过来插一嘴:“游大人往这门口这么一站,可当
真迷倒不少姑娘家。也好煞煞蛮子们的威风。”游信指了指归衡启的补服:“论
衣服,姑娘家喜欢仙鹤。论气质,还是不要太拘谨的好。”又若有所指地对季斐
然笑了笑。

    季斐然扯开衣领,用手扇扇风:“我说子望,一条扁担两头挑,不累么。”

    游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五轮八光左右两点瞳人弯了起来,没再说话。归
衡启仔细打量了自己衣服上的仙鹤,两只眼睛也跟着弯了,抖两抖,站得笔直。

    不一会儿,橐橐马蹄声夹着号角声响起。

    城里不少人都出来了,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统统被护卫们赶到了道旁。蒙
古使者带了几十车的进贡宝贝,骑着马儿风风火火地杀进城门,差点就把门口的
大臣给撂一边了。

    蒙古使者下了马,带头的是个大胡子。走到几人面前,先是豪爽一笑,然后
冲着几人竖起了大拇指,说了一堆蒙古语。蒙古堂的侍读学士道:“他说他的名
字叫答失蛮哈只卜,问我们皇帝在何处。”

    游信道:“万岁爷要明儿个才抽得出时间,今天咱们接待他。”

    侍读学士译了话,又把答失蛮哈只卜的话转过来:“他说他们只见皇上,其
他人不见。”季斐然一听这话,挑起一只眉毛:“给他说,咱们万岁爷只接蒙古
王。”

    侍读学士正待说话,却被游信阻止了:“给他说,想见皇上那就请等到明日。”
转过头对季斐然道:“季大人连面子帐都不会使了么。”季斐然盯着他看了好一
会儿才笑了:“成,子望厉害,怎么说都成。”

    游信凝神看了他许久,头一次没露出他的标志性笑容。

    在侍读学士与答失蛮哈只卜交流的时候,游信又问:“御厨给使者备了什么
菜?”季斐然扫了他一眼,打了个呵欠。归衡启道:“这我倒没问,无非就是鸡
鸭鱼肉山珍海味。”

    游信道:“麻烦归大人转告御厨,勿备虾蟹鱼等海味,蒙古族忌食这些。另
外,他们很讨厌黑色,千万别从他们的衣帽上跨过,别用东西指他们的脑袋。”
凑过去小声道:“蛮子牛脾气,不好惹。”

    那几个使者还在和侍读学士说话,侍读学士转过头看了看游信。

    归衡启惊道:“游大人好生厉害,不愧是榜眼出身。”游信摆摆手:“子望
哪来这么多时间去学习番邦的东西,这些都是临时查的。”

    过了片刻,几人一起送答失蛮哈只卜等人入城,游信和随他同来的翰林院侍
读说要出恭,随后才到。待他回来的时候,就剩季斐然一个人还在白虎门前。游
信加快脚步走过来:“季大人为何不跟着一起去了?”季斐然道:“那侍读呢?”

    游信笑道:“估计是上大号罢。”

    偷腥的子望

    游信去邀请几个蒙古使者共进晚餐,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把他们说服了。
既然是外交,肯定少不了季斐然的事儿。当初皇上让他当礼部尚书有两个原因,
其一即是其谈吐不俗,与他交流过一次的人往往在数年后还对其记忆犹新。

    可是这一次季斐然却失常了。整顿饭除了吃就是喝,也不正眼儿看蒙古使者
一眼。好在游信说的话都挺中听,否则那几个彪形大汉定会患上和万岁爷一样的
病。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公公高声呼唤:“皇上传礼部侍郎晋见。”

    季斐然一直在喝酒,一听到这公鸭嗓,眼皮一翻,在宴席上就跳了起来:
“给皇上说,斐然马上去陪他~~睡~~~ ”归衡启的手一抖,筷子落餐桌上。蒙古
使者听不懂他说的什么,立刻去问那侍读学士。

    游信使了个颜色,侍读学士立刻会意地点点头,对蒙古使者叽里呱啦说了一
堆话。游信眉头微蹙,匆匆扫了一眼侍读学士,顿了顿,站起来握住季斐然的手
:“斐然,回去先歇着。”说完,朝几个使者点点头,搀着季斐然走到了门口。

    此言此行愣是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落了筷子。

    归衡启早没了筷子,只好脸部抽搐。

    走到门口的时候,半侧着身子,让季斐然靠在自己肩膀上。屋里的人都直了
身子往外看。季斐然跟无骨鸡似地倒在游信身上。那公公小声道:“万岁爷只说
叫季大人撤离,不用去找他。”游信叹了一口气:“你进去给归大人说,我送季
大人回去,一会再来。”

    游信脱了两人的补服,反着穿上,扶着季斐然往尚书府赶。没想到季斐然看
去瘦瘦一条,实际挺沉。一路上两人没少被人议论,也只能硬着头皮走。

    “王八蛋。”走到尚书府附近时,季斐然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声音还挺大,
好在周围没什么人。游信放慢脚步,抿了抿唇,小声道:“谁是王八蛋?”

    季斐然用力去推他,醉醺醺地说:“就是你~~这王八蛋。”游信轻轻一笑:
“为何我就是王八蛋了?”季斐然胸脯挺起,似乎想呕,浓浓的酒味飘出来:
“因为你说要回来,可是你没有,所以~~你就是王八蛋!”游信沉声道:“我是
谁?”

    季斐然翻了翻眼皮,最后还是闭上了,走得摇摇晃晃:“齐祚你这小兔崽子,
连自己名字都忘了,小兔崽子!”

    游信身体一僵,停下了脚步,把季斐然推在墙上。季斐然头一歪,倒在了他
的手臂上,身体往下滑去。游信连忙接住,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动了动眉毛,
咂了咂嘴。

    游信凝神看着他许久,推了他一下:“季大人,醒醒,到家了。”季斐然皱
眉,把头别了过去。游信把他的头拧过来,轻拍了两下:“季大人,季大人。”

    季斐然已经完全睡死过去。

    游信没再叫他,锁眉盯着他的脸看。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捧住他
的头。犹疑了一下,还是垂下头去吻了他。

    季斐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游信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抱住季斐然腰的手微微发颤。用舌轻轻挑开他的
唇瓣,有些羞涩地往里深入,却被季斐然的哼声打断了。

    倏然将季斐然推开,迅速晃晃脑袋,深呼吸几次。待平静下来以后,扶着季
斐然走到尚书府门前,用力扣了几下门环。

    将季斐然送回家,游信又赶回去接待蒙古使者。一桌子的人见他进来,咽唾
沫的咽唾沫我,干咳的干咳,反正没一个反应正常的。游信微笑着坐下,颇有礼
貌地问道:“各位谈到哪儿了?”没人回答。

    隔了一会,归衡启才道:“谈到蒙古王送的宝贝了。”

    游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哦?就是他们来的时候带的那几十口箱子?”
归衡启道:“嗯,他们说明天要一件件展示给皇上看。”游信点点头,转头对侍
读学士道:“你给他们说一下,皇上准备让穆兰公主与蒙古王和亲。”

    此话一出,又是掉了满桌子的眼珠子。

    穆兰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刚满十六,容貌自可倾城,名满天下。

    那几个蒙古使者听后,都惊得手忙脚乱,连连点头,说了一大串话。侍读学
士道:“他们说,遇到这么重要的事,要先通知蒙古王。”游信笑道:“你们派
个信使去罢。皇上以及微臣在这里静候佳音。”

    折腾了两三个时辰,蒙古使者离开了。游信神情凝重地坐着,俩眼直盯着一
个地方看,纹丝不动。归衡启瞧了他一眼,试探道:“游大人,在想和亲的事么。”

    游信眨眨眼,迅速抬起头来:“是。”末了又补充一句:“在想穆兰公主和
亲的事。”

    归衡启夹了一块羊肉塞到嘴里:“我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的,游大人真是‘
为国捐躯’哪。”游信道:“什么为国捐躯?”

    “真看不出来,游榜眼也有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方才季大人又做了傻事,要
不是游大人出来混淆视听,估计皇上的清誉就这么给毁灭喽。”说完还禁不住轻
笑了几声,“哎,我跟了季大人这么几年,他的脾气我还没能彻底摸透。但是有
一点是肯定的,凡事只要与振威将军沾了点儿边,他定会反常。每次我都会给他
吓得魂不守舍的,呵呵。”

    游信点点头,又陷入了沉思。归衡启一边嚼着肉,一边喃喃道:“这羊肉还
挺耐吃。蛮子的口味也算凑合。”

    翌日,季斐然很不幸地误了早朝。季老爹火气冲冲地跑到他的屋子,把他从
床上拽了下来:“我真想把你给丢出去算了!你昨天晚上又给我闹出什么洋相了?!”

    季斐然没弄清个所以然,就被季天策提了鸡毛掸子狂抽一顿。

    原来早朝上公布了几条比较震惊的消息。首先,皇上与蒙古使者会了面,且
初次定下蒙古王和穆兰公主的和亲;其次,礼部侍郎季斐然因前日之事被贬,调
到内阁当学士,官拜从二品;再次,翰林院侍读学士游信因立大功升迁,调到内
阁担任大学士一职,官拜正一品。

    游大人呐~~

    季天策把早朝发生的事全告诉了儿子。原本季斐然出了这么大的糗就已触怒
龙颜,外加不上早朝,皇上差点就罢了他的官。游信说,皇上,蒙古人原本是听
不懂季大人的话的。

    皇上思虑了许久,最后降了季斐然的级,斩了蒙古堂的侍读学士。

    季斐然道:“那侍读学士犯了什么错,竟要处以极刑?还有,子~~游大人又
是从何而知是侍读学士说的?”季天策叹了一口气:“游子望绝非池中之物。你
以后和他相处要小心了,看他样子也就二十来岁,我还未见过如此能忍的年轻人。”

    季斐然丈二和尚了:“他忍什么了?”

    “他精通十来种少数民族的语言,并且对这些民族的风俗习惯了若指掌,包
括蒙古族。可是你看人家说出来过么?哪像你这杀才,懂点芝麻尖儿大小的东西
就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成不了大器!”季天策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又在季斐
然身上捅了一下。

    再经季天策一说,季斐然才明白了,皇上前几日召见游信是有目的的。

    与番邦停战后,社稷安宁,五谷丰登,人物康阜。可近几年,蒙古那边又开
始蠢蠢欲动,皇上为此头疼了许久,问游信有何想法。游信提议实行怀柔政策。
皇上没做答复,只叫游信也去接待蒙古使者。

    后来游信从翰林院挑了一个侍读陪他一起前行,听到番邦使者与那侍读学士
的对话后,立即叫侍读送了蜡丸帛书给皇上。皇上看了以后大惊,最终还是把女
儿给卖了。

    季斐然道:“蒙古使者说了什么话?”

    季天策道:“这事就我和刘虔材他们几个老头子知道,你可不要乱说。据说
他们谈话的时候提到了进贡的宝物,压轴的箱子里装的是十来把兵器。”

    季斐然愕然道:“那几个番子真是肥胆了。”

    季天策道:“是啊,否则皇上大概不会这么急就定了和亲。要除掉那几个番
子容易,可是这样一来,朝廷里的和国界外的一起翻脸,就不那么简单了。那蒙
古堂的侍读学士到死都没肯说一句话,不过估计皇上心里也该有底。”

    季斐然想起了游信在白虎门前对他说的话,突然觉得背上凉飕飕的,给人刮
了骨似的。许久才喃喃道:“爹,游信哪有什么城府,我看他也是个胆肥的。”

    季天策又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你有资格说别人么?人家不到一年就从个小
小五品官跳到了正一品,你呢?不但没进步,还给贬了!”

    季斐然不说话了,只替游信捏把冷汗。游信居然把侍读学士的主儿都告诉他
了,这算哪门子的城府。倘若他现在去找常及谈一会儿,再笼络几个大臣,游信
百分百升天当神仙。这年头,谁的胆子都肥了。常及坐不住了,番子耐不住了。

    游信也疯了,居然敢去踩常及那个老狐狸。

    季天策想了想又道:“话说回来,朝廷里有人说游信和你关系不简单,是靠
着你爬上去的,又说利用你以后就翻脸不认人。我听了差点给气死。”

    季斐然摸了摸下巴:“嗯,游大人确实颇有几份姿色,我不是没想过。”

    话没说完就被季天策给打叫出来。季天策怒道:“你与他才见过几次面,若
不是你平时行为不检点,人家会怀疑到你身上么,给我好生反省反省了!!”季
斐然笑道:“我和皇上都有那么一腿儿,多个游大学士又何如?”

    下午,尚书府派人买了一捆鸡毛掸子。

    晚上季斐然去拜访游信。开门的是管家,学士府上热热闹闹的,季斐然问去
的是什么人,管家说都是朝廷上的官员。季斐然道:“常大人在么。”管家道:
“主子和大人们聊天时提到常大人,说他还在病假中。”

    季斐然点点头:“你给你们主子说一下,季斐然找他有事。”管家点头,季
斐然又道:“慢着,只给他一个人说。”管家应声进屋。

    没多久游信就出来了。见了季斐然,把手往里面一摊:“原来是季大人,快
请进来坐。”季斐然迟疑了一下,垮入门槛。

    一进大厅,所有官员都呆掉了。季斐然拱手道:“各位大人好,斐然也来混
口酒喝了。”众大人们的目光先是停在季斐然身上,再看看游信,又看季斐然。
最后都笑着欢迎他。忽然人群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要不咱们先走罢,人家
两口子要好好庆祝呢。”

    说话的人竟是凌秉主。凌秉主双颊微红,一双吊梢眼已蒙上醉意,看着季斐
然痴痴地笑:“咯,游大人相貌好,人缘好,脑袋好,酒量好~~榜眼郎变内阁首
辅,天子面前的红人儿~~~ 但是,季大人,您没有虎落平阳的感觉么。”

    季斐然怔了片刻,用折扇挑起游信的下巴,也笑了:“这是何其精致的一张
脸,总比找个老人家好点罢。”凌秉主脸色一变,砰地一拍桌:“季斐然你玩人
丧德!”

    气氛瞬间变了。几位大人纷纷开始劝说凌秉主,游信撇开季斐然的手,往前
走了一步:“玩笑归玩笑,莫要认真。”凌秉主打着酒嗝道:“谁和你们开玩笑,
咯,你们两个男人,咯……”

    季斐然摇了摇扇柄:“凌鼎元此言差矣。斐然非无斩钉截铁刚方气,都只为
惹草沾花放荡情。不过,游大人好看是好看,就是性格太温和了,我还是喜欢泼
辣点的……”说到这,别有用心地盯着凌秉主看。

    所有人都看向凌秉主,脸色煞白。凌秉主正待发作,游信却道:“早在民间
听说过季大人为人洒脱不羁,没想到大人还如此风趣。”

    季斐然顿了顿,拱手道:“彼此彼此。”

    散席时已近子时。官员们东倒西歪地走出学士府,游信转过身对季斐然道:
“季大人准备在寒舍留宿么。”季斐然道:“不了,斐然原本就是来恭喜游大人
升迁的,顺便提示大人,有的事一定要藏好,以免招来横祸。”

    游信道:“多谢季大人提醒,还有事么。”

    季斐然笑道:“皇上若是没点能耐,就不是皇上了。功高过主,是会掉脑袋
的。”说到这,转过身看看门外:“天晚了,告辞。”游信道:“我送你。”季
斐然摆手道:“花好月圆,还是一个人赏景来得舒坦。”扇子在手中摇了摇,走
出门去。

    游信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叹了一口气。

    齐祚,终于到你了!

    钱塘。一片天机云锦,凌波碧翠,照日胭脂,正是西湖晴抹雨妆时。游信回
家后为母亲扫墓上坟后,便到西湖旁去找父亲。游父名迭行,是朝廷的前太师。
自从辞官后就一直待在西湖边钓鱼,一钓就是好几年。

    游迭行戴了个草帽,两只脚赤着放在椅子下。游信到了以后,恭敬地给他行
了个礼:“爹,您为何不去看娘?”游迭行咂了咂嘴,抖抖鱼竿,又咂了咂嘴:
“今天运气不好,一条鱼都没上钩。”游信想了想道:“可能是天气不好。”

    游迭行道:“儿子啊,你说我派人把这西湖的水车干了再捞鱼,如何?”

    游信一怔,轻声道:“爹,儿子不明白你的意思。”游迭行收回鱼竿,两只
老花眼朝他眯了一下:“我儿子这么聪明,这会儿犯糊涂了。”游信垂头道:
“儿子知错。”

    游迭行慢条斯理地把线挽上:“一会儿就耐不住了,钓鱼像我这么钓是不行
的。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当官像我这么当也是不行的。”游信点点头,没有说话。

    “当官像你这么当,更是不行的。”游迭行将鱼竿放在一旁,看了看空空如
也的篓子,咂了一下嘴,又道,“你是眼里容不了沙,还死赖在朝廷中不走,这
么快就锋芒毕露,你以为常及是你的下饭菜?”游信道:“儿子以为兵部的几个
人还要难对付些。”

    “常及成天吃花酒,逛妓院,笑得不伦不类的,老糊涂了,是不是?”见游
信犹疑着点头,游迭行大笑几声,“而且他还是个病壳子,三天两头请病假,是
不是?”

    游信道:“我知道他的病假是假的。”游迭行道:“傻儿子啊,朝中谁不知
道他的病是假的?可是有人敢说么。他想请假,皇上都拿他没辙。前几年的什么
‘三少将军’,哪个不是骁勇善战,光辉灿烂,不都给他弄死了么。”游信疑道
:“三少将军?”

    游迭行道:“振威将军齐祚,武显将军封帛,武显将军龙回昂。”游信立刻
抬头想问话,游迭行却道:“对了,儿子,皇上在琼林苑赐宴的时候,有没有叫
上武进士?”游信道:“只有文进士。爹为何故有此一问?”

    游迭行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腿:“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呐。皇
上年纪也不轻了,倘若文武状元再来一次轰轰烈烈的情爱,估计他也受不住。”
游信猛然抬头道:“爹,您的话是什么意思?”游迭行重重在他背上一击:“傻
儿子,说话语速给我放慢一点儿。”

    游信点点头,表情有些不自然。游迭行又眯着眼扫了他一眼,清了清喉咙,
道:“权且当做讲故事,振威将军和翰林院修撰的故事。”游信道:“翰林院修
撰?”

    游迭行笑道:“当时他还是个修撰。后来就被调到礼部当尚书去了。我也给
你说过,他的外号叫‘洗屌尚书’。”游信微愕道:“季斐然?”

    游迭行瞅着游信的脸好一会儿,愣是把他的脸瞧红了才点了点头。

    南文北武自始传,新科状元亦如此。

    但那一年考试非常出奇,文状元季斐然是北方人,武状元齐祚是南方人。

    江苏金陵给人都是一个感觉:桥洞观月,十里秦淮莫愁湖,江南丝竹,青山
绿水两岸浓。不论男女说话皆吴侬软语,吟风弄月,酸秀才随地一把抓。

    金陵常常出状元。但武状元,齐祚还是头一个。齐祚说话不能算轻软,但绝
不勇猛。外貌上更是没一点儿武官该有的特征,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就两条斜飞
入鬓的长眉还带了点英气。皇上初见他时都还指了指季斐然那一堆人,说那边才
是文进士,弄得他好不尴尬。

    齐祚和季斐然就是在琼林苑认识的。

    季斐然不胜酒力,齐祚也不怎么在行。身旁的人又偏偏热情得紧,两人愣是
给灌了个烂醉。最后不知怎么的,扛上了。似乎是齐祚提到了在家乡有个未婚妻,
这状元一考上,就没法再和她见面了。季斐然没答理他,自己顾着乐去了。

    齐祚又去缠着季斐然,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季斐然说没有。齐祚就说男
儿本该以事业为重,死活要季斐然陪他喝酒。季斐然想摆脱他,说其实自己有心
上人。齐祚就说阁下果然非负心薄幸之人,又要为此和他干杯。

    最后季斐然真的烦躁到了极点,酒气一冲,不该说的话随口而出:“我是个
断袖,你不想被骚扰就离我远点。”原以为齐祚会被吓跑的,没想到齐祚砰地一
拍桌,爽朗笑道:“敢爱人之所不敢爱,品味与众不同,齐祚我佩服你,喝!”

    季斐然的声音不大,齐祚的声音不小。

    从此以后,季斐然的名声就这么臭掉了。是人见到他,都会对身旁的人偷偷
摸摸说一句:“瞧,他就是那个断袖。”就连他被分配到了翰林院都还有不少人
在乱传谣言。季斐然为此感到郁闷,发誓等自己升了官,一定要把齐祚给弄下去。

    可是没想到在他自己名声越来越臭的同时,齐祚的名声是越来越好。废重租,
除积弊,为民办实事,文武官员称颂其德,皆翘起大拇指说:此人相当厚道。

    后来番邦攻打入关,齐祚,封帛与龙回昂主动申请应战,皇上听了感动得老
泪纵横,立刻批了他们前去。感动归感动,皇上还是叫人准备好了后援军,待他
们撑不住的时候再补上去。

    结果出乎意料。未损一兵一卒,番子就被击回了边疆。齐祚首立战功,皇上
激动得亲自前往玄武门迎接他们凯旋归来。回去以后,齐祚被提拔为武功将军,
另两名升为昭武都尉。三人年纪尚轻,故人们称之为“三少将军”。

    有人还和九门提督开玩笑说,让你选三少将军中其一作为部下,你会选谁。
九门提督笑着说哪一个都可以,就不要齐祚。问其故。九门提督说:“我坚决不
要比我帅的部下。”

    那一年,少年英雄,意气风发,不待功成固已雄。

    小攻4 号齐祚

    三少将军的庆功会上,季斐然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出了洋相。齐祚也又一
次“好心”地去找他搭话,一如既往地碰了钉子。后来实在被缠得不行了,季斐
然终于冒出一句:“和你站一块儿,我季斐然就是壁花。不要再吵我了!”

    齐祚一怔:“碧花?我最近买了一对画眉,其中一只就叫碧花。”季斐然醉
醺醺地说:“你还养鸟儿,一个武将养鸟?说出去给人笑话死。”齐祚也未生气,
只笑道:“你也喜欢?要不,明天我带来给你看?”

    季斐然当时头晕,昏昏沉沉地点点头,也没多话就睡过去了。

    结果第二日,齐祚真的来了,手中还拎了两个鸟笼。季斐然开门的时候俩眼
瞪得老大,懵懵懂懂地把他请进去了。

    两人在后院坐了一会,季斐然坐下来看着那两只画眉。棕褐色的毛,灰白色
的腹,黑褐色斑纹,白色的眼圈。眼睛骨碌碌地转,喜欢得紧,对那鸟儿吹了个
口哨。齐祚是学武的,说取了一只就不知另一只该叫什么了,叫季斐然帮他想。

    季斐然翘了个二郎腿,指尖轻轻往鸟笼上一弹:“山童负担卖红果,村女缘
篱采碧花。一只叫碧花,另一只就叫红果好了。”齐祚对那画眉笑道:“红果,
好,你就叫红果了。”

    季斐然看他一副不亦乐乎的模样,玩心大起,微笑道:“红果好是好,俗气
了些。红果又名山楂,不如改作‘山楂’,齐将军你说如何?”

    齐祚一怔,鼓掌道:“山楂,好名~~好名!就叫这个了!”

    这下季斐然是哭笑不得。他这么说其实是想整一下齐祚。乜斜那鸟一眼,叹
了口气,真是委屈它了。齐祚说雄画眉好斗,他买的两只都是雄的。他素来喜好
斗鸟,若与别人分享更人间一大乐事。于是想叫季斐然帮他养一只,以后比比看
谁养的强。

    于是,山楂就顺理成章变成季斐然的了。

    季斐然曾经想给山楂改名。碧丝,满溪,醉花,烟雨,蕊珠,袅竹……无论
再诗情画意的名,都被齐祚一句话硬生生地打退回来:“还是山楂好听。”季斐
然就纳闷,齐祚平时为人真是风吹两边倒,但一到改鸟名的时候,立场比石比金
坚。

    山楂自此还变成了齐祚骚扰季斐然的理由。

    从那以后,齐祚是三天两头往尚书府跑,去了也不做别的事,就斗鸟,斗了
鸟就走人。季斐然给爹娘抱怨齐祚太无礼,季天策也跟着翘了大拇指道:“此乃
达人,潇洒出尘。厚道~~厚道。斐然哪,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少冒些酸气,跟人
家学学。”

    季斐然被塞得无话,只好作罢。有了脾气,统统往齐祚身上发。齐祚似乎也
不介意。久而久之气消了,觉得这人还是可以看。

    后来有一次两人去山上放鸟,走得累了,坐石头上歇着。春寒料峭,季斐然
冷得受不住,遂站起来踱步。齐祚见状,拦了他,脱掉外套披在他身上,对他笑
了笑又继续坐下去玩鸟。

    季斐然裹着衣服,坐下来随口念道:“除却当时画眉鸟,风情许知一佳人。”
其实没有多想,只是打诨罢了。且料想齐祚一个学武的,也听不懂诗句的意思。

    可他话音刚落,齐祚便接道:“不是风情佳人,是画眉张敞。”

    季斐然吓得身上一抖,差点把鸟笼都给踢翻。回过头去脸色发白地看着齐祚。
齐祚像没说过话一般,逗着碧花,笑得极是舒畅。季斐然盯了他好一会,脸红得
彻彻底底,最后甩掉了他的衣服,逃命似地赶回了家,连山楂都忘了拿。

    后来接连几日齐祚都没有再去拜访他。到了朝中一问,才知道番子又打到了
边境,齐祚是统率前锋部队交战去了。

    然后季斐然就一直在打听战况。据说齐祚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即是主
帅又是军事,迫使敌兵主力回师,复败复起,拖住敌军主力,终于将敌军压回番
邦,功劳甚著,回来后定将被大力提拔。可是就在听到胜利凯歌的后一日,一个
噩耗传来——齐大将军战死沙场。

    季斐然一个人回到两人最后见面的地方,大哭了三天。

    精疲力竭回到家,家中的丫鬟说,武显将军来找他。正纳闷自己没认识什么
武显将军,季斐然来到了后花园。

    小小的石桌上,两只鸟笼。坐在石桌旁的人脖子上绑着厚厚的绷带,一只手
还因骨折用白布半吊着。见季斐然来了,抬头对他爽朗一笑:“你连山楂都忘拿
回来了。”

    季斐然一时头昏,冲过去就在齐祚的头上狠狠一敲。齐祚倒是不紧不慢地推
开他,假怒道:“有你这样对伤员的么,我差点就一命呜呼了。”

    季斐然根本没听他的话,抱住他的头,纵情吻了下去。

    年少轻狂,做任何事总是轰轰烈烈。没过多久,朝中的人都知道了两人的关
系。季天策原本极是反对的,无奈也清楚儿子的性格,最后也就由着他们了。

    自从齐祚将番子击退以后,番邦一直状况不利,皇上说要趁胜追击,派齐祚
带兵主动攻打过去,并授以符节,统帅十二万大军。

    出兵那一日,齐祚穿着披风战袍,在玄武门处与季斐然道别。季斐然笑道:
“你这一去,不要给我短命在那就行了。”齐祚道:“就是只剩一条腿,我都要
爬回来。”两人又相视一笑,聊了几句便分开了。

    临行前,齐祚翻身上马,对着周围欢送他们的老百姓,对着季斐然高声吟诵
了一首诗。那首诗是季斐然教他的,他念出来的时候却比季斐然更具威严和气魄。

    四个月后,齐祚大军以万夫不挡之勇攻破敌军,番邦一战大获全胜。

    长安的老百姓们争先恐后地赶到了玄武门,翘首迎接他们的英雄凯旋归来。
长龙般的队伍缓缓而至,老远的,看到的却是一片雪白的丧服。

    整个大军的人都红了眼眶,在进入城门的那一刻失声痛哭。

    季斐然费力地挤出人群,听说副帅封帛身受重伤仍昏迷不醒。还没来得及问
齐祚的消息,一口漆黑冰冷的棺木跟着军队运入了城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追封齐祚为一品振威将军,谥忠烈。

    赵总管在齐家宣读这个圣旨的那一日,礼部尚书齐表以旧疾复发为由辞官告
老还乡,皇上将齐祚安葬在皇家陵墓,并提拔季斐然为礼部尚书。

    也是同一日,季斐然按着自己微微生疼的关节,靠在玄武门的城门下,醉得
不省人事。百姓早已散去,四周空旷无声。临行前的那首诗却一直在玄武门内回
荡——大地春如海,男儿国是家。龙灯花鼓夜,长剑走天涯。

    这章为啥这么短?

    故事是游迭行说的,可许多细节游迭行也不知道。大体听了个过程,游信微
微蹙眉道:“怕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罢。”游迭行伸了个懒腰,笑道:“儿子你觉
得呢。”脑中迅速闪过季斐然劝戒时说的话,游信轻声道:“怕是兔死狗烹。”

    游迭行又打了个呵欠:“宁要十条狗,不养半条狼。是个皇上,就该懂这一
点。”

    游信道:“可是爹,您不是说蓄谋害死齐祚的人是常及么。”游迭行道:
“没错。番邦还没拿下来,常及就急着想要弄死齐祚,原因你已经知道了。皇上
原本是想挑拨常及和齐祚互斗,没想到齐祚只会带兵打仗,不会勾心斗角。”

    游信默默点了点头。游迭行又道:“再怎么说齐祚也是个功臣,与其让他在
朝廷里被常及密谋害死,不如干脆让他死的风光些。”游信道:“那齐祚有没有
谋反的意图?”

    游迭行呵呵一笑:“谁知道呢。有没有意图都不重要,人总是会变的。”游
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点点头,微笑了一下。

    游迭行拍了拍游信的肩膀:“儿子啊,倘若以后在你已经功高盖主的情况下,
皇上莫名其妙给你立奇功的机会,例如叫你当什么军师或是护送公主出塞什么的,
千万别去。干脆丢了乌纱帽直接逃回老家,否则壮士一去不复返哪。”

    游信试探道:“爹,季大人后来如何了?”

    游迭行甩甩发麻的腿:“还能怎样。季贤根本不是个当官的料,天天混日子
呗。皇上多少对他对振威将军有点顾忌,但能忍多久?就他那性格,我估计他现
在至少被贬了这么多级。”说完,伸出三根指头。

    游信微愕道:“确实如此。说话口无遮拦,又不会保护自己。”游迭行两只
老眼一眯,手又在游信肩膀上重重一拍:“子望啊,你不会跟齐祚一样罢。”游
信果决地摇头:“不可能。”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太笨了。”

    游迭行哈哈大笑起来:“行,行。反正老爹不管你的事。爹倒是希望你回来
陪我钓鱼。不过你还年轻,多在外面闯闯。记住,对付某些老头子,真得驴皮煮
胶慢慢熬。”游信微笑着点头。游迭行道:“回去罢,不要浪费时间了。”

    游信刚走两步,身后的游迭行突然冒出一句:“嘿嘿,季贤那小伙子倒是适
合钓鱼。”

    几日后,游信赶回京师,连家都没回就直接去了尚书府。

    开门的人是个丫鬟,问她季斐然是否在家,丫鬟只说少爷出了远门。一时心
生疑惑,又问她季斐然去了哪里。丫鬟道:“少爷没有交代,只是临行前把他养
的鸟放生了。”

    游信的脸色徒然变得苍白。招呼都忘打就离开了,飞速朝户部赶去。

    到的时候额头已全被汗水打湿。经过他身边的人都给他行了礼,他一反常态
地没有搭理别人。最后终于在捐纳房找到了季天策,匆忙问了季斐然去了何处。
季天策一见是游信,多少有些提防:“游大人不知道么。”游信摇头:“我前几
日回了老家。”

    季天策顿了顿,道:“皇上派他护送公主出塞了。”

    此话一出口,仿佛一块巨石落下,砸得游信满脑子空白,什么都听不见了。

    抖,用强的……

    季天策狐疑地看着他:“游大人找他有什么事吗?”游信笑得极不自然:
“没多大的事,从老家回来了,想请他去吃酒。”季天策点点头,目光依然不经
意扫过游信的脸。

    游信拱手告辞,赶到了皇宫,正巧碰上了归衡启。

    归衡启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一见到游信,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匆匆忙忙从游
信身旁走过。游信走过去拦住他:“归大人,万岁爷现在在何处?”归衡启扯着
袖子在额头上来擦拭,眼神忽悠,跟做了贼似的:“御书房御书房。”

    游信盯了他片刻,最后慢慢点头,朝里面走去。

    归衡启在后面唤道:“游大人!”游信转过身。归衡启的嘴扁到可以挂油瓶
了:“游大人~~皇上下了圣旨,咱们也只得照办,你~~你还是不要秤砣碰铁蛋了,
九门~~九门提督韦大人已经在玄武门等候多时了。”

    游信握紧了拳,脸上挂着清淡的笑容:“我这就准备去叩见皇上呢。”归衡
启哭丧着脸道:“我也舍不得季大人,可是~~可是~~我这会儿给您说了,都是背
着棺材走路。”游信笑道:“我找皇上谈别的事,与归大人没有关系。”

    归衡启又扁了扁嘴,脚步不稳地冲下台阶。

    御书房。皇上允了游信晋见。刚进去就看到一个人跪在皇上面前,皇上在他
面前走来走去,腰间的玉佩撞得劈啪响。

    游信禅整衣上前,官拜一躬:“微臣参见皇上。”才看清那人竟是封尧。皇
上皱眉叫游信平身,游信又对封尧道:“王爷千岁。”封尧纹丝不动,连眼睛也
不眨。

    游信欠身道:“皇上,和亲的事可进行得顺利?”皇上似乎没听进去,停在
封尧面前,指了指他的腿道:“老九,你自己回去好生斟酌着,为了一个小学士
弄成这样,成何体统!”游信轻吸一口气,忍住没有说话。

    封尧垂头道:“皇兄不放人,臣弟也只好长跪不起。”

    皇上拂袖道:“那你就长跪罢!”又来回走了几步,对游信说:“子望,你
来这里做什么。”游信看了封尧一眼,背上冷汗直冒,想了想道:“皇上,最近
朝中烦琐事颇多,也不过是小喽罗,万不可为打耗子伤玉瓶。”

    皇上转过头,眯眼看着游信:“又一个帮季斐然说话的!”

    游信连忙跪下:“微臣不敢。微臣虽与季斐然有来往,但一心只向着皇上。
除季斐然易,除潘仁美难。请皇上三思。”皇上道:“季斐然这人太不知好歹,
叫他上坡,他偏下河。本只想革了他的职,可他知道的太多。”

    游信道:“季斐然官小,影响却不小。现在除了他弊多于利。微臣以性命担
保,以后一定尽职处理内阁的事,不会让他再闹出什么岔子。”

    皇上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你俩倒是惺惺相惜啊。”

    游信道:“微臣相当钦佩季大人的才华,但这与江山社稷比起来,不足挂齿。
平内乱后,皇上若还觉得有必要赐他一死,微臣绝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皇上看了一眼封尧,又看了看游信,叹了一口气:“朕姑且相信你一次。”

    游信带着一个侍郎,拿着密旨离开皇宫,失了心一般冲到了玄武门。

    几辆马车飞奔入城。游信一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跑到城门外,看到一辆
马车被一群士兵包围。车帘掀开,里面走出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正是季斐然。

    九门提督拿出一个黄色的手卷,扔入他手中。季斐然打开手卷,迅速扫了几
眼,将它卷好,又还给了九门提督。靠在马车上,轻轻点了点头,嘴边一抹清浅
的笑意。

    游信身边的侍郎大喊道:“圣旨到——”

    所有人都朝游信这里看来。季斐然一看到游信,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与他
对视了片刻,两只明眸渐渐弯了起来。

    侍读宣读圣旨,所有人都撤离了。

    季斐然站直了身子,冲游信挥挥手。游信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慢慢走到季
斐然的面前,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季斐然吹了个口哨,轻声道:“我这辈子还没被这么多官兵包围过呢,真是
有点受宠若惊了。”游信依旧看着他不说话。季斐然拍了拍他的肩:“我都忘记
要谢谢子望了,是你向皇上求情的罢。”

    游信抓住他的手,将他扯到自己的怀中,用力吻住了他。

    季斐然错愕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许久才反应过来。游信把他的手扣在
车门上,十指交叉,紧搂住他的腰,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季斐然没有挣扎,亦没有回应。

    或曰:小归总发抖

    学士府。游信坐在画案旁,手中掂着茶杯盖子抛上抛下。管家刚送走了客人,
进来汇报一声,游信道:“老曹,你在长安待多了,可有想过回家?”管家怔道
:“没没没,没敢想家。”

    游信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管家微笑道:“我不是想撵你走。只是想问问,
你在家乡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念的人?”管家松了一口气,随后叹气一声:“每年
都会想想我家老太婆呐。”游信道:“你和你夫人关系还好罢。”

    管家道:“我要待家里,两把老骨头还天天打着吵着,一离开了,想得紧喽。”
游信把盖子扣好,指了指身边的位置:“你和她成亲的时候肯定很开心吧。”管
家坐下,不由自主笑了笑:“当时她逃掉了家里安排的亲事,和我一个穷小子混,
日子不好过,但两个人都乐意。”

    游信迟疑了片刻道:“那你们可曾觉得后悔过?”管家大笑道:“一吵架就
后悔,一和好就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后悔。”游信也跟着笑了:“没想到老曹
说话还挺风趣。”

    管家又笑了一会儿,突然停住:“主子怎么想到问这个了?莫非是有了心上
人?”游信的眉微微一紧,又微笑着摆摆手:“我的事就不提了。”

    管家瞥了他一眼,小声道:“说真的,府里的仆人都说希望咱们主子娶个美
艳娇妻回来。”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当然,有几个丫鬟例外。”游信道:“我
对情爱之事还真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现在谈婚论嫁,委实过早。”

    “早?别的男子在您这么大的时候都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了。不去试试,怎么
知道懂不懂呢?”管家笑得很是殷勤,“主子不如告诉小的,您是看上了哪位漂
亮姑娘,老曹虽然不识几个字,但做媒还是没问题的。”

    游信忍了许久,还是叹气道:“他不是漂亮姑娘。”

    管家道:“不漂亮也无所谓,咱们主子是红顶子,又生得俊,刚好和她互补
了。”游信一怔:“不是那个意思,他……哎,按道理我们不可能的,可我做了
冒犯他的事。可能是当时头昏了。”管家肩膀一抖,倒抽一口气:“您您您~~您
把她给~~~ 那她是不是要寻死觅活了?”

    游信哭笑不得:“没有,其实我没……”管家眼睛闪闪发亮,两手一拍,啪
的一声:“那不就行了!她定欢喜得紧,姑娘矜持么,不反抗也就是默认了,这
事儿不是成了?”

    游信给他闹得头晕,用手撑着额头道:“我现在都没弄清自己在想什么。反
正他和你想象的绝对不一样。”管家顿了顿道:“主子,莫不成喜欢谁还要由别
人告诉您?”

    游信松了手,僵呆地看着他,失神地点点头。

    次日,常及在早朝上向皇上提出了给番邦增添赏赐的请求。

    皇上蹙眉道:“近日国库紧缺,这是还是放一段时间罢。”常及道:“请皇
上三思。”皇上沉思片刻,问道:“朕想问问诸位爱卿的意见。”

    兵部尚书舒大人道:“微臣以为常大人言之有理。”凌秉主也跟着说:“微
臣亦赞同常大人的话。”这两人一带了头,下面许多大臣也纷纷迎合。每多一个
人,刘虔材的脸色就会白一些。到最后,全然一张纸片儿脸。

    皇上板着脸道:“归衡启,你怎么不答话了?”

    归衡启原本就缩在人群中,给皇上这么一叫,立刻打了个激灵,左看看右看
看,细声道:“微臣觉得皇上和~~~ 和常大人的话都有理~~~ ”皇上哼了一声,
又问季天策。

    季天策干咳道:“皇上,咳咳,老臣昨夜旧病复发,咳咳……”话未说完,
已咳得双眼通红喉咙沙哑,身边的大臣忙扶着他。皇上冷冷道:“季大人重病还
来上朝,精神实在令人感动。来人,送季大人回府。”

    季天策刚被送到门口,一个与前几人对比明显的年轻嗓音响起:“皇上所言
极是,我朝国力强大,完全不必害怕一个小小的番邦。我们嫁了公主过去,理应
番邦送礼,何故常大人偏要反着来?”

    众大臣都往那人看去。果然敢说出这种话的人只有季斐然。

    皇上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站在门口的季天策回头扫了一眼季斐然,一碰
上常及的目光,又咳嗽几声,随着几个侍从出去了。

    凌秉主冷笑道:“季大人未免太抬举了自己,皇上有问你意见么。”常及清
了清嗓子。季斐然笑道:“皇上问的是诸位爱卿。既然凌大人可以发言,那在下
也可以发言。”凌秉主斜吊的眼一眯,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游信站出来一步,拱手道:“皇上,微臣亦觉得中堂大人的意见不无道理。”

    朝中一片唏嘘。凌秉主眼中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惊讶之色,片刻过后便微笑起
来,又看了看季斐然。常及看了游信一眼,沉思了许久。季斐然猛然回过头去看
着他,眉间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皇上表情无甚起伏:“游大人请说。”

    游信道:“穆兰公主刚嫁过去时日不多,对番邦添赏,于公促进双方交谊,
于私对公主也算一种慰藉。”

    季斐然淡然道:“赏赐公主和赏赐番邦是两回事。”游信迟疑了一下,又微
笑道:“公主已嫁与蒙古王。以后便是一家子人,为何季大人会认为是两件事呢。”
季斐然也跟着笑了:“游大人怎么知道跟番邦和亲的人只有公主一个?”

    游信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之色,藏在补服里的手紧紧握成拳。

    凌秉主一脸嘲讽:“季大人,您这是在特指谁呢。”季斐然笑道:“我不过
随便说说,凌大人不用紧张。”游信抢先道:“季大人,这事我看还是请皇上定
夺罢。”

    “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珍珠玛瑙绸缎玉帛各十箱,明儿个就送出去罢。”
皇上的脸色微微发白,揉了揉太阳穴道,“游信你待会来御书房,朕要和你谈谈。
退朝!”

    众大臣都退下,游信趁着乱子在大殿门口拦下了季斐然。

    季斐然刚解开了朝服领口扇风,见了游信,理了理衣摆微笑道:“游大人,
皇上不是要和你谈话么,你倒跑来找我了。”游信停滞了片刻,道:“你等我一
会可以么,我去见了皇上就来。”季斐然靠在门上,环抱双臂:“你瞧这天黑的,
一会下了雨就不好回去了。”

    游信道:“斐然,你是不是生气了?”季斐然笑道:“在朝中办事,有实力
者即获褒奖。季斐然不是这么小气的人,游大人不要想多了。”游信道:“其实
我今天帮常及是因为——”季斐然打断他:“游大人说话不是一向跟走半夜独木
桥似的么。”

    游信凝视他许久,最后只有勉强一笑。

    管家是同人男

    见过皇上以后,游信回到学士府,管家说有客人来访,进门一看,竟是凌秉
主。见着游信,凌秉主拱手,笑得人头皮发麻:“游大人好。”游信回之一笑,
指了指房内:“凌大人请进。”凌秉主摆手道:“下官只是来转告一句话的。”

    游信表示理解地点头。凌秉主道:“中堂大人说,既然大家都是一个马鞍上
的人,就不必再提防什么了。”游信微笑,并未多话。凌秉主思考了一会,道:
“九月初是常大人的六十大寿。”游信道:“子望会派人送上薄礼。”

    “果然被常大人说准了,游大人不会去的。不过朝廷内人多口杂,易生风,
常大人也能理解。”凌秉主凑到游信耳边低声道,“游大人果然是明智之人,没
选错人。”游信笑道:“多谢凌大人赞赏。”

    凌秉主走了以后,游信回到客厅坐下,沉思许久。管家走过来道:“主子,
我以为朝中除了您以外就没好看的人了,没想到凌大人也十分俊俏,就是性子高
傲了些。”游信似乎没有听进去,端了茶喝上一口。

    管家笑眯眯地说:“不过,最好看的,还是来恭喜您升迁但是老站在门口不
进来的那位。”游信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着他:“你是说季斐然?”管家连连
点头:“对对,就是季大人。”

    游信用盖子拨了拨杯中的茶叶,不由自主露出了微笑:“斐然是很好看。”

    管家一呆,偷偷瞥了游信一眼,见他老没看见自己,就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看。
游信只顾着摆弄茶杯,根本没留意到管家的目光。隔了许久才站起身,脱下了朝
服:“老曹,叫小静给我拿一套衣服,我要出去。”说到这里,看到管家阴森森
的笑容,愣了。

    管家清了清嗓子,转身吩咐了丫鬟,又规规矩矩站在游信身边,把手背着。

    游信想了想,试探道:“老曹,你身子不舒服?”管家的笑容颇有深意:
“主子,季大人是个什么官?”游信道:“内阁学士。”想问什么,又没继续说
下去。管家恍然大悟:“哦。主子是要去内阁。”游信微愕道:“从何得知?”

    管家摆摆手:“没没,主子快去,别让季大人等急了。”游信怔忪许久:
“老曹,我想你可能误会……”管家笑道:“主子今儿个真反常,开始关心奴才
们的想法了。”游信有些急了:“不是,我和季大人没……”管家往天上看:
“主子想着斐然,主子脸红了。”游信俨然道:“老曹!”

    管家扭了扭脖子,脚踏西瓜皮,溜之乎也。

    游信进退两难站在原地,好不尴尬。接过小静递来的便服,心不在焉地换上,
犹疑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典籍厅气氛很不对劲,所有人的头上都跟顶了乌云似的。只有季斐然坐于案
旁,春风满面。游信一只脚刚跨进过槛,就有一个典籍冲杀到他面前,怒气冲冲
地说:“游大人,下官实在无法忍受季斐然了,下官申请调往户部!”

    游信看了看季斐然,季斐然笑吟吟地朝他吹了个口哨,继续翻弄手中的奏章。
游信把那典籍叫出房门,问清了事情经过。

    前几日,内阁学士陈大人发现朝中有官吏奢侈贪污,造成库藏空虚,民业凋
敝,于是上疏皇上进行揭发。皇上批阅了奏疏,军机大臣常及提议派陈大人到各
地普查府库亏空,结果查无亏空,陈大人被劾以妄言而降为主事。

    内阁的大臣们都心知肚明,在陈大人普查的时候,常及同时另派心腹跟随监
视。陈大人每到一处,那心腹总是千方百计阻挠他马上查库,等到库藏挪移满数,
才让他查对。

    陈大人是冤枉的,季大人却说,该的。

    听那典籍说完,游信跟着他进去,屋里还是一片阴云。季斐然翘着二郎腿靠
在椅子上,手中的奏章还是方才那一本。

    游信对那典籍道:“我会尽量在皇上面前替陈大人说话。你也别走了,季大
人是在为陈大人不值。”所有人都怀疑地看了季斐然一眼,又看了游信一眼。那
典籍道:“游大人可是在帮着季斐然?”

    “说什么呢,我和游大人没说过几次话。”季斐然啪地将奏折一合,起身走
出门去。游信闻言,微蹙眉头,转瞬便对那典籍笑道:“刘大人不在么。”那典
籍道:“刘大人还在皇上那里。”游信点点头:“多谢。”说完也离开了。

    游信加快脚步追到了季斐然,问道:“陈大人揭发的人可是凌秉主?”季斐
然皮笑肉不笑:“游大人真聪明。要没游大人的帮忙,陈大人哪能被贬呢。”游
信道:“凌秉主不会不敬东家散伙计。”季斐然道:“因为凌秉主的主子就是你
的主子。”

    游信道:“给番邦送礼的消息已经传过去了,那边的人都知道是常大人提的
意见,也都知道皇上答应了。”季斐然道:“我不会笨到连这个都不知道。”说
完又往前面走。游信拦在他面前:“你还在生气。”季斐然没接话,一脸无所谓。

    游信道:“实际那些宝贝没一件送出去。”

    季斐然慢慢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皇上叫你去,就是和你说这个事?”游
信笑道:“不,不过先斩后奏罢了。”季斐然一时语塞,完全没想到他会玩这一
招。

    游信忽然拉住他的手:“我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季斐然只觉得自己的手
指冰凉,笑得很吃力:“游大人真是好心肠。”游信揽过他的肩,往自己身上靠
去。感应到怀中的人身体僵硬,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斐然,如果我说我可以
保护你,你信么?”

    季斐然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终于H ……撒花

    游信似乎也看出端倪,刚想说话,季斐然就微笑道:“这黄圈儿就是个大染
缸,白的进去了,要不淹死在里面,要不黑的爬出来。游大人这是稻草人救火,
还是想把斐然也跟着染了?”游信的手松落:“不是已经解释过了么。”

    季斐然干脆挪了几步,离他远些:“我还有事,不多说了,告辞。”

    游信也不好留他,任他走了,自己走回典籍厅翻看奏折,好容易才集中精神
批了几本,脑袋里又想些有的没的。最后实在给弄得心烦,放下奏章,交代清楚
了下官的工作,匆匆赶回府邸了。

    中秋节将至,这几日朝中人人红光满面,精神焕发。季斐然连续请了几日的
病假,似乎病得不轻,不知道的人没几个,慰问的人也没几个。游信还是一脸标
准迷人笑容,而且笑的次数和时间都比以往长,浑然一副不电死人誓不罢的嘴脸。

    于是朝中的流言又出了一个新的版本:上次当着天子的面,游子望不给季贤
台阶下,愣是把皇上拉到了自己这边,下来后,直接水桶断了箍,各走各的。但
是季贤念旧,寻之握手言合,游子望愣是个吞秤砣的老鳖,无情拒之于门外。贤
遂患重疾,一蹶不振。

    归衡启来给游信说这事儿的时候,游信已经听人复述很多次了,但还是挤出
了个“子望式杀手笑容”:“倘若这事是真的,子望怕连做梦都笑醒了。”转过
身,笑容瞬间消失,离开。归衡启没听明白,只低声道:“游大人,说句不中听
的话,您这真的做得太绝了。”

    游信哭笑不得,只得点点头。

    “九王爷喜欢季大人,整个朝廷都知道。可是季大人自从知道他的心思后,
就对他退避三舍了。”归衡启小心翼翼地说,“季大人看去行为不检点,但心肠
真的挺不错。哎~~哎~~游大人,你是不知道他和齐大将军……”

    游信打断他:“齐祚子望有所耳闻,只是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叙。”归衡
启错愕道:“连游大人都病了?我还以为只有季大人呢。”

    游信笑得没有一丝温度:“季大人身体坏得可真是时候。”

    归衡启叹道:“也不能怪他,齐大将军捐生后,季大人天天借酒消愁,大雨
天的还死守着玄武门,衣服未干透就又开始喝,弄得浑身都是病。前几天我去看
他,他那脸色差得跟白纸似的,骇死人了。”

    游信的双眼忽然睁大:“你说什么?他……真病了?”

    归衡启道:“难道这还有假?季老夫人说他是老毛病犯了,又跑去喝酒。这
几天本来就在换季,半夜三更的,受了凉,中了风寒,又犯风湿,不卧床恐怕都
难。”

    后面说了些什么,游信记不清了。算算时间,次日碰巧是中秋节,回家以后,
换了套衣服,带着些月饼,飞速赶到了尚书府。

    抵达时天色已黑。大学士登门拜访,弄得季老夫妇受宠若惊。客套了几句,
游信依他们的话,到后院找季斐然。

    新酒熟,菊花香。一轮端圆冰月,小院新凉。石桌上一道鲈鱼脍,一盘湖蟹,
一碟月饼,一壶黄酒。季斐然坐定,披挂外套,趿拉短靴,虚左以待。

    游信走过去,拱手道:“季大人。”

    季斐然怔了怔,回头笑道:“游大人请坐。”说罢指了指左边的空位,一张
脸确是苍白无血色,精神倒不差。游信理了理衣角,颇有礼数地坐下:“前几日
便听说季大人身患贵恙,因朝内事物繁重未来拜望,即请卫安,多多包涵。”

    季斐然饮了一口酒,杯子仍未放下就笑了:“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么。”游信
道:“品花赏月,把酒持螯,季大人这厢过得可好了。”季斐然把几欲滑落的衣
服提起,掰了块蟹黄给游信:“味道不错,黄多膏肥。来一块?”游信微笑摆手。

    季斐然耸耸肩,将蟹黄丢到了口中。咀嚼了一会,又喝了一口酒,坐姿越发
随意。游信瞥了一眼鲈鱼脍,却被季斐然看在眼里,一边倒酒一边笑道:“人生
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不如挂冠归去。”

    游信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双黑眼清澈透亮:“只思人,未思乡。”

    壶嘴处流出的酒漏了些在桌上。季斐然将酒壶移开,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酒,
似乎连喉咙都被酒水堵塞了。低声清了嗓子,又道:“子,不,游大人竟是重情
之人,斐然拜服。”游信道:“季大人,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季斐然牛头不对马嘴地接道:“游大人所言极是。在朝廷办事,说一千,道
一万,还得往前干。我这天天闷家里的日子也过腻了。”游信将凳子往前挪了一
步,凑近些看着他:“似乎在下与季大人说的并非同一件事。”

    季斐然突然觉得心慌,骨节酸痛。兴许是风湿加重了。游信见他面色难看,
以为他又想躲开,便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斐然,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季斐然的心跳越来越快,头上冒出了细汗,心情一烦躁,声音也变得冰冷: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游信一愣,收回自己的手,沉声道:“失礼了,抱歉。”
季斐然冷笑道:“游大人若是想让下官陪宿,下官定不会推辞。”

    游信猛然抬头看着他,微恼道:“别说这种话。”

    季斐然自顾自地喝着酒,目光清冽如冰,却没看游信:“想要的话就直说,
我不介意的。”说完瞅着游信,眼中蒙上了一层醉意:“任君采撷。”话音刚落,
手腕被抓住,酒杯劈啪落在地上,碎了满地,溅了一身。身子就被人一下拽了起
来,往房内拖去。

    还未来得及说话,房门就被关上了。屋里黢黑一片,月光从缝隙中透漏,在
游信脸上洒下一条白痕,隐约看得到晶亮的瞳孔。

    游信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想用对付封尧那一套对付我。”季斐然察觉不
对,还没来得及回话,游信就眯着眼睛说:“让我采撷是么?这是你说的,不要
后悔。”根本不顾季斐然的反抗,将他用力箍在怀中,双唇重重落在他的唇上。

    一边吻着一边将季斐然压在床上,拉了床帐,自己也跟着翻上去。

    心里明白行此事应当温柔,但游信毕竟是第一次,到关键时刻如何也温柔不
下来。激动过头,几次差点失控,弄得他相当郁闷。更郁闷的是,季斐然的病情
又加重了。最郁闷的是,从那以后,季斐然连话都不和他说了。

    但是游信一直无法理解,何故季斐然的身后没有开发过的痕迹?

    H 后被TF的小游

    中秋节的清早,游大学士就被扫地出门。

    游信还穿着亵服,几个丫鬟一路过,羞红了脸跑掉。游信扣门,里面一片死
寂。垂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涸的污渍,游信拉了拉衣服:“斐然,开门,我还没
穿衣服。”季斐然面不改色地翻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继续睡觉。

    没过多久,房门就被人踹开了。季斐然没有回头:“游大人真是有礼了,不
请自来。”身后的人冷冷道:“我的确不请自来,但是我不姓游。”季斐然呆住
了,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就又接了一句:“起来,我~~我抽死你这孽障!”

    季斐然吞了口唾液,湿润的手心在被褥上擦拭,慢慢坐起来,心虚地扫了床
前一眼,果然是季天策。手中还拿着一个鸡毛掸子,面露凶光。

    季天策身后笔直站着个人,那才是天杀的游子望。

    季斐然顿时大悟,立刻扯了被子盖住行了房事后的床单,又扯了一下自己半
敞着的衣裳,清了清嗓子:“游大人,今日舍间杀气过重,不宜久留。”

    游信看了一眼季斐然半裸的身体,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

    季天策冲过去就扯住季斐然的耳朵,用鸡毛掸子敲他的脑袋:“你小子什么
样子我没见过?遮什么遮?这事儿你今天不交代清楚,别给我去上朝了!”季斐
然笑道:“那麻烦您帮孩儿请个假了,谢谢爹。”季天策终于爆发了:“先给游
大人道歉!我一会再收拾你!”

    此话一出,游信和季斐然同时呆住。季斐然道:“为何是我道歉?”季天策
操起掸子就在他身上乱捅:“你这不检点的孽障!”季斐然委屈道:“爹,是他
强要孩儿的。”一边说一边扯住被子往脸上揩,活脱脱一副小媳妇儿样。

    游信目瞪口呆。季天策习以为常:“就你这样还会有人强要,除非日落东山
水倒流!给游大人道歉,否则今天我就在这里打死你这二流子打鼓的小杀才!”

    游信不自然地说:“季大人,一个巴掌拍不响。若真要怪罪,子望也该承担
一份责任。”季天策哑然。季斐然皮笑肉不笑。游信又看了他一眼,微笑道:
“在下想与令郎谈谈,请季大人给一个机会。”

    季天策刚出去,季斐然就倒下来假寐。

    游信坐回床旁,比方才还要窘上十倍。季斐然面壁,便看不清其表情。游信
喊他的名字,他也不理。伏在他身上,又不敢用力,手往被子里摸索,探到了季
斐然的手,轻轻握住:“斐然,还疼不疼?”

    季斐然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游信自然没有看到。

    别人在一夜温存后都是如胶似漆地黏一块,季斐然倒好,拉长了个脸,跟别
人欠他几千两银子似的。早朝时间将至,喊了许久都不见他有反应,游信只有放
弃。弓过身子去吻了他一下,替他掖好被子,又道:“我给你请假,你好生歇着,
下了朝我再来看你。”

    季斐然哼了两个字,似乎是“不必”。游信当作没听到,举步跨出房门。

    等他离开以后,季斐然慢慢坐起来,伸手在自己后面按了一下,惨叫一声。
掀开被子看了看,脸就像泼了猪血,刷拉胀得通红。小心地将腿从床上挪下来,
痛得龇牙咧嘴。最后只好放弃,蜷在床上装尸体,一装竟装睡着了。

    直到黄昏时分,季斐然才醒过来,唤了个丫鬟,叫她替自己换了床单,又顺
便打听打听下朝后父亲去了何处,归大人去了何处,游大人去了何处。问丫鬟,
丫鬟自然是不知道的,于是游信成了急水滩头的鸭子。

    晚上,季天策回来了,带来一个消息,立刻传得整个尚书府上上下下都知道
了:皇上赐婚游信,对象是缃公主。

    季斐然正窝在院子里吃东西,听到这个消息后,晴天响霹雳,砸了他一头的
雹子。大脑麻木片刻,夹了些菜,送入口中,食不知味。最后实无胃口,放下碗
筷,一个人回到房里闷头睡觉。后来隐约听到有人说游大人来了,季斐然摆摆手,
继续睡。

    接下来的几日,季斐然仍以旧疾复发为由请假。游信每日造访,逐之。

    季天策与季夫人两个一起商榷儿子的事,季夫人双手一合,叹道:“儿子终
于有救了!”季天策问其故。季夫人感慨万千:“虽然对不起齐大将军,可儿子
的幸福最重要。游大人是个好人选,有了他,咱们斐然就不怕被人欺负了!”

    季天策嗤笑道:“朝廷里有人敢招惹他么。”季夫人骄傲地说:“那倒也是,
咱们儿子厉害,没人敢欺负他。”季天策颤声道:“算了,他~~他就是这点像你
才会招人厌!”

    数日之后,季斐然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是笼中鸟,网中鱼。

    躲了十来日,终于在妓院被游信逮到了。

    是时季斐然正满心欢喜地逗弄一个小倌,身后就有人轻唤“斐然”。季斐然
打了个哆嗦,发现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俩,遂四处乱抛媚眼,把别人都弄得不敢再
看了,才回过头,摇了摇扇子:“游大人精神不错,最近过得可好了?”

    游信凝神看着他:“不大好。”

    季斐然理了理衣服,翘腿坐下。游信随之坐下,端正优雅。季斐然把扇子一
合,顶住下巴:“游大人最近是阳春三月的桃花,应该觉得开心才是。”游信道
:“子望愚昧。”

    季斐然避了他的目光,望着窗外:“事业有成,娇妻入门,人生追求的不就
这些东西么。”游信笑道:“你不是说,人活得自在胜于一切么。”

    季斐然道:“你出生的时候,你哭着,周围的人笑着;你逝去的时候,你笑
着,周围的人哭着。出生时哭是因为孤单,逝去时笑是因为不再孤单,人生若逢
知己,浮名自可抛诸脑后。斐然如此想法,自与游大人不同。”

    游信道:“你又如何知道我与你不同?”

    季斐然似落了水的石头,只看着别处微笑。隔了一会,又问:“游大人最近
心情可好?”游信道:“挺好。”季斐然道:“游大人说话真有意思。今日三,
明日四。”游信道:“同样的问了两遍,不就是想子望给个不一样的答案么。”

    季斐然道:“游大人最近吃起竹竿了,还有些不大习惯。”游信道:“斐然。”
季斐然回过神来看着他。游信往前靠了些,微笑道:“婚约取消了。”季斐然握
紧了扇柄,心情是白糖拌苦瓜,语气降了几个调:“那真是遗憾,不过与我无关。”

    游信笑意更浓了:“皇上扣了我四个月的俸禄,你说我心情如何好得起来。”

    斐然不HD

    时值秋季,黄河流域发生特大水灾,洪水横流,滔滔不息,房屋倒塌,田地
被淹,五谷不收,人民死亡。京都的邻村刘村洪水泛滥,百姓纷纷逃到山上去躲
避。

    前些时日皇帝曾派工部尚书姒大人到发洪灾的地方治水,姒大人沿用了过去
传统的水来土挡的办法治水,即填土筑堤,堵塞漏洞。洪水来时,不断加高加厚
土层,结果弄得堤毁墙塌,劳民伤财,一事无成。皇帝发现此事不可草率而为,
便在早朝与文武百官一同商讨。

    季斐然小声对身旁的大臣说:“姒大人还真是好玩,当堆泥人呢。”身旁的
人正想悄悄回一句话,扫了一眼皇帝,飞速把头埋了下去。季斐然还用肘关节碰
了碰他:“不要害羞。”

    皇上清了清喉咙:“季大人,不如大声说出来让大家都听到。”

    季天策抬头正欲说话,立刻又闭了嘴,回头看自己的儿子。季斐然冲他眨眼,
看了一眼皇上,嘴型在说“爹,皇上叫您呢”。

    皇上敲敲龙椅:“季斐然,朕是在叫你。”

    众大臣皆垂首忍笑。季斐然恍然点头:“皇上,您在叫我哪?”皇上气极,
差点扔出二字“屁话”,忍了许久才道:“正是。”

    季斐然道:“微臣的意思是,像姒大人那样做,只是涸泽而渔,焚林而猎,
肯定无法制止洪灾。”站第一排的游信飞速回过头,狐疑地看着季斐然。皇上道
:“哦?爱卿可有万全之策?”

    季斐然道:“寻根拔树方可治本。”

    与季斐然同排的凌秉主低哼一句:“口说无凭。”

    皇上点头道:“凌爱卿说的没有错,季大人总要给点具体方案才是。”凌秉
主面露惊愕之色,不过多时便将脸埋下。游信眉头渐渐收紧,直盯着季斐然。

    季斐然微笑道:“朝中有几位大人精通《水经注》。皇上不妨安排他们前往
洪灾源头进行治水。”游信的脸板得更难看了。皇上挑眉道:“爱卿这是在毛遂
自荐么。”

    季斐然道:“不然。微臣对《水经注》只略懂皮毛。”皇上道:“那好,你
说说,还有什么人。”季斐然看了一眼归衡启:“归大人虽属礼部,却攻过这方
面学术知识,想来一定适合。”归衡启哆哆嗦嗦看了他一眼,叹气。

    皇上缓缓点头:“嗯,还有呢。”

    季斐然道:“若微臣没记错,工部左侍郎王大人中举之时的文章曾大量引用
《水经注》上的句子。”皇上疑道:“有这等事?”

    王大人恨恨地瞪了一眼季斐然。

    季斐然道:“还有一人……”话未说完,圣上不提名便金口难开的常中堂竟
然发话了:“没错,还有一人便是游大人。莫说是精读,就是叫他把《水经注》
倒着写一遍也没有问题。”季斐然笑道:“没错,微臣想说的也是游大人。”

    意料之中。游信干脆不看季斐然,转过头一个人生闷气。

    皇上迟疑道:“这……”常及道:“游大人的才情与学识令人佩服,经史子
集四书五经皆倒背如流。在建功立业以前坚决不成亲的信念更令人佩服,真正万
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皇上看了一眼游信,面有愠色,但很快平静下来:
“说得没错。”

    游信淡然道:“自胜者雄。若有美色诱惑,子望怕是无法全心投入于国事。
常大人此言实在是抬举子望了。”说完又不经意瞥了一眼季斐然,见那人笑得得
意洋洋,轻轻吐了一口气,忍。常及道:“游大学士的话真是发人深省,催人自
醒。”

    “皇上,微臣还有一个提议。”季斐然道,“最好再派上一个武将一起前去,
比较权威的,能使百姓服从的。”皇上笑得别有深意:“你这不明摆着要封尧去
么。”这下封尧也跟着回头怒视季斐然了。季斐然道:“微臣不过就事论事。”

    游信上前一步,躬身道:“下官只会些许防洪之术,不懂治水。请皇上三思。”
皇上笑道:“游大人一直都是如此谦逊,精神可嘉。”游信语塞,只得又退回去。

    “季爱卿虽有私心,不过说的确实有理。”皇上击桌道,“好,就这么定罢。
先派几人去刘村安抚村民,再往洛阳那边寻源治水。不过……游信,封尧,归衡
启,王雁,人数太多,且都是重臣,还是减一个吧。”

    归衡启的目光闪闪发亮,王雁的眼中又燃起了曙光,游信无甚反应,封尧直
叹气,季斐然双手合十乞福上苍……不,是皇上把游信和封尧弄走。

    “王雁,你还是留在长安。”皇上一语定江山。王雁差点跪下来谢恩,归衡
启跟着封尧一起叹气,季斐然的两只眼睛直弯了起来。游信还是平平淡淡地看着
他。

    皇上想了想道:“既然这个建议是季爱卿提出来的……”季斐然还没来得及
接话,皇上就断然道:“那季爱卿,你也跟着他们一起去罢!”

    游信回首一笑。

    季斐然的下巴咔嚓一声,脱臼了。

    斐然卖弄风骚

    季斐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弄去刘村,还当了别人的油瓶。以他自己的话说,
自己便是那三人上眼皮的瘤子。刘村在京畿,说来无甚,去了才知道和京都一比,
叫踩着凳子够月亮。

    村外,朽木黄树。村内,废铜烂铁。偏偏还发了水,淹得四处腐臭。总结下
来俩字:破烂。四字:何其破烂。季斐然站在村口,学着季天策的口吻道:“狼
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
看看这水发得,哎,苍生涂炭。”

    随从们都耐不住捂上鼻口。季斐然用扇柄指着他们:“啧啧啧啧,你们呐,
娇生惯养多来。”归衡启小声道:“季大人受什么刺激了?”游信勾着食指,压
到唇上轻咳一声:“他不想来,但圣旨难违。”封尧走过来,皱了皱眉:“这的
环境真恶劣。”

    季斐然摇摇扇柄,扇纸拍得连珠炮似的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封尧脸色一变,低声道:“小贤,说话当心。”季斐然叹道:“哎,苍生涂炭。”

    随从哑然,季斐然还在韶刀,左口一个这不对,右口一个那不对。游信忍笑
走过来,语气跟哄襁褓婴儿似的:“村长还等着呢。”季斐然调笑道:“哟,游
大人,风吹蒲公英喽。”游信轻轻朝他腰际推了一把:“斐然,进村了。”季斐
然连退一步,撑着扇子大摇大摆走进刘村。

    刘村的村长名叫刘二胡,还是个解元,算是个穷酸饿醋。他哥名叫刘大胡,
是个杀猪的。这会发了大水,猪淹死的淹死,病死的病死,大胡无所事事,在二
胡家里糊口度日。

    第一个跨进村长家大门的人是封尧。大胡激动兴奋,如同见了一头活生生的
猪,险些磨刀去宰了他。封尧也给那彪形大汉给吓得抽了筋,武将的身手霎时消
失,站在原地随他拉扯。

    还是二胡为人厚道,立即杀出来阻止,呵斥一声,大胡羞答答地退去了。二
胡瘦瘦高高一根杆,一身青褂子,一抹黑胡子,颇浓的书生气。

    季斐然等人一同进门,出巡皆身着便服,二胡一时懵了,不知该给哪个行礼。
目光从季斐然扫到了游信,又从游信扫到归衡启,在归衡启身上停了一下,挪到
封尧身上,最后抖了抖袍子,给归衡启跪下:“刘二胡参见游大人。”同时,家
中的所有婢女童子奶妈等一起跪下。

    归衡启脸色一变,指着游信道:“这位才是游大人。”刘二胡的头还埋在地
上,脖子僵了似的抬不起来。封尧不知长短,开口便问:“刘村长,何故你会将
归大人认成游大人?”

    这下刘二胡颤抖了,季斐然嗤笑了。刘二胡道:“刘某该……”死字还未说
出口,游信便微微一笑:“人家是见归大人有官威。”刘二胡大松一口气。归衡
启丑八怪戴花,飘飘然乎。

    游信依次介绍了封尧,归衡启,季斐然,待刘二胡一一跪拜。刘二胡正准备
再拜大学士,游信便笑道:“刘村长不必多礼。”季斐然看看游信,咂咂嘴:
“游大人呐,不容易呐。”游信并不作答,抿唇微笑,随着刘二胡进了客房。

    季斐然用扇子指了指游信,对归衡启道:“这孩子,真没礼貌。”归衡启贼
眉鼠眼瞥了季斐然,斗了胆子道:“游大人彬彬有礼,蛮不错啊。”封尧插嘴道
:“瞧瞧,连掉下树叶怕打破脑壳的归大人都有如此一说,可见游大人性子确实
不错。”季斐然扁扁嘴,不多话了。

    封尧若有所思地看了季斐然一眼:“小贤,怎么总觉得你不大喜欢游大人?”
季斐然道:“从何而知?”封尧道:“游大人说一句,你要顶三句。”季斐然豁
朗一笑,拍拍他的肩:“王爷想多了,斐然这是和游大人关系好么。”封尧怔了
怔,欲言又止。

    归衡启道:“其实,游大人挺讨人喜欢的。”季斐然笑道:“嗯,确实很讨
人喜欢。尤其是那张漂亮的小瓜子脸儿。”归衡启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缩缩脖
子,跟着游信跑了。

    黑夜天寒,碎打星芒。秋季昼夜温差较大,晚上往屋外一站,皮都得冻落一
层。四人与刘二胡一家子吃了一顿饭,便各自坐到一旁歇息。归衡启与刘二胡聊
得起劲,季斐然蜷在炉灶旁烤火,封尧在一旁替他加衣服,像极了照看小鸡的老
母鸡。季斐然一个劲点头道谢。

    游信从村长家找了些旧书,搭在腿上,一页一页翻着看,时不时瞥上季斐然
一眼,再看看封尧,又垂头继续看书。一混一个时辰就过去了,终于耐不住性子,
走到季斐然身边坐下。季斐然转过身道:“归大人,替我叫一下小吴子。”

    封尧道:“有什么事么。”季斐然道:“天太凉,弄盆热水,暖暖身子。”
封尧道:“我去招呼好了。”语毕很自觉地出去。游信看了一眼封尧,若无其事
道:“我刚问过刘村长,这里数百年都未发过洪灾,所以满村人心惶惶。”季斐
然道:“没准儿明天水就退了。”

    游信道:“这也不是办法,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得早日往洛阳赶。”季
斐然笑道:“朝中不少人在传说你不甩皇上的面子,愣不娶公主,为了避免流言
四散才把你放出来,你倒真是瞎子跳加官,一心只想着防洪。”游信道:“不,
我估计是老贼子要出山了。”

    季斐然搓搓手心,打了个呵欠:“胡扯。他要真出山了,皇上会把你给弄出
来?”游信道:“鱼钩抛在河中心,钓起来的,自然是大鱼。”季斐然道:“你
就自圆其说罢。”

    游信轻声一笑,从旁边的水果篮里拿出个苹果,在他面前挥了挥:“要不要,
我削一个给你。”季斐然懒洋洋道:“成,片儿小点。”

    游信冲他笑了笑,细心削起苹果,苹果皮削得极薄,一条一条在空中打着转
儿,手法熟练之极。不过多时,圆滚滚的果肉便露出来。尖锐刀尖在果肉上剜了
个小洞,汁液浸出,挑上一块果肉,放在季斐然嘴边。

    季斐然往后缩了缩:“别用那刀对着我。”游信将果肉取下来,放在他嘴边。
季斐然垂头看了看他的手,皮肤细腻,竟比果肉还要白嫩。

    游信注意到他的视线,便笑道:“手洗过的。”季斐然道:“游大人不生成
姑娘,委实可惜。”游信一怔,正欲问其故,季斐然已一口咬下他手中的苹果。
这一下把他的手指也含进去,游信被电打般,猛地抽回手,苹果落在地上,骨碌
骨碌打了几个滚。

    季斐然古怪地看他一眼:“做什么?”游信摇摇头,看了一眼苹果,含笑道
:“没,我再给你削一个。”这时,封尧走过来道:“小贤,水弄好了。”季斐
然应了一声,对游信道:“多谢游大人,我还是先沐浴罢。”游信点点头,神色
不定。

    季斐然一走,封尧也入寝了。游信坐回椅子上看书,手却握成拳,动也不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发现自己不过翻了两页,且一个字也未看进去,直接收了书
准备回房休息。在路过季斐然房门的时候,见灯还亮着,便过去敲门。

    “男的进来,女的免进。”季斐然的声音飘出来。游信推门进去,正琢磨着
要与他说什么,却愣在门口。房内雾气缭绕,蒙蒙胧胧。

    季斐然半个身子泡在木桶里,头发散在水中,双臂伏在木桶边缘,头靠在臂
弯中:“游大人,什么事?”半个时辰,他竟然还没洗完。游信平静道:“见你
这灯亮着,便过来看看,没什么事。先走了。”季斐然迷人一笑:“晚安。”

    游信微笑退出去,将门关上,站在原地呆了许久。月微明,天凉景物清。游
信的脸上却渐渐发热,深呼吸数次,匆匆忙忙赶回房。

    次日,封尧精神抖擞地向季斐然道早,归衡启也随之出来。季斐然忽然想起
游信,便问住在他隔壁的归衡启。归衡启道:“让游大人多歇会。他昨晚起夜好
几次,鸡鸣时还起来冲了一桶冷水澡,真是匪夷所思。”

    季斐然叹道:“年纪轻轻的,竟然会因为认床失眠,啧啧。”封尧冷哼一声
:“我看他就是因为年纪轻,才会失眠。”归衡启颤声道:“老了,年轻人的话
~~我~~我听不懂~~”

    小游怒了

    季斐然等人还打算出去安抚民心,结果往门外一站,鞋子底湿得彻彻底底,
水里还飘着些白菜萝卜头,烂树根,昆虫尸体,好在未冲泥土,还能看得到底。

    封尧眉变川字,数冬瓜道茄子,怨天怨地。季斐然卷了裤腿脱了鞋袜,踩入
水洼。封尧忙捉住他的手:“小贤,别出去,这水又脏又臭,我怕你犯风湿。”
季斐然甩甩手,大包大揽道:“王爷身子娇贵,回去歇着,劳烦归大人随我一起
来。”

    归衡启点头道是,收拾收拾,也跟着下去。封尧拉也不成跟也不成,站原地
如寺庙里的菩萨。季斐然与归衡启方下去没多久,刘大胡便壮气吞牛杀过来,问
他们要去何处。

    村里泰半人都在家里未出来,从窗口见了他们,皆窃窃私议。季斐然正琢磨
着要如何说话,归衡启却突然问道:“大胡,发了水日子不好过吧?”刘大胡将
裤腿卷起来些:“俺是杀猪的,不发水杀不了猪,手也痒痒了,造孽呢。”

    季斐然道:“大胡,杀猪可是世袭的?”刘大胡道:“俺爹俺娘俺弟都是读
书人,就俺牵狗玩猴弄猢狲。”归衡启深表惋惜。季斐然道:“没有杀猪的,我
们哪来肉吃?”

    刘大胡嘿嘿一笑:“季大人说话真有意思。俺家穷,小时去偷地主家玉米棒
子吃,被那崽子发现了,放一头老猪来追俺,俺没命地跑,结果掉到小河里,但
也保了命。从那以后,俺看到猪就想宰,碰巧村子里没个杀猪的,俺就干上这行
了。”

    季斐然道:“别人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大胡被蛇咬,不但不怕绳,
还扒蛇皮,拆蛇鳞,吃蛇肉,炖蛇羹。”刘大胡道:“是啊,所以每次说到万恶
地主对俺们压迫时,俺都要跟群众说起这段故事。让他们跟俺一起喊:一切地主
官僚都是肉猪——砍!”

    归衡启打了个激灵,背上直冒冷汗:“地主是地主,官僚是官僚,地主比官
僚,就似和孙猴子比翻跟斗。”季斐然笑道:“大胡所言极是。”

    刘大胡也察觉自己急不择言,尴尬道:“托俺弟的福,当官的我见了不少,
嘿,还真没哪一个像季大人这样当官的。季大人归大人都不像那些泼皮地主,不
摆架子,待人好。”

    不过多时,村民们大抵都听说了门外站的是什么人,一个个出来,热情迎接。
季斐然还未和大伙儿说上几句,身后便有人道:“斐然。”季斐然心中一紧,抱
鸡婆扯媚眼,回首微微一笑:“什么事啊游大人。”

    游信道:“三分治病七分养。你回去,这里交给我。”干净清爽的一张脸,
不像睡眠不足,还神采奕奕。裤腿也没卷,鞋也没脱,换了套白褂子,这下全是
污点。季斐然摇了摇脑袋,却道:“行,我回去。”归衡启飞速回头,扫了一眼
季斐然,再一次把话吞到肚子里去。

    游信走过去,不过多时便阔步高谈,议论风发,吸引了一大票妇女姑娘,归
衡启在旁边应和,刘大胡被他叫成“刘大伯”,心里那叫一个乐。

    季斐然回到村长家,冲了冲身上,躺床上睡觉了。再次醒来,天已黑尽,出
房门却见丫鬟在收拾碗筷。见他来了,便问他想不想吃饭喝酒。

    季斐然要了酒,自个儿到房里坐着。浅酌一口,并非烈酒,于是乎大喝特喝。
果然没过多久,潜伏的事儿妈就来了。游信换了套干净衣服,下午睡上一觉,精
神抖擞,坐下来道:“肚子里没垫东西就猛灌,想喝醉不成?”季斐然道:“这
酒不辣,喝不醉。”

    游信从桌上拿了个杯子:“我陪你喝。”季斐然点点头,给他倒了一杯。游
信不紧不慢喝下去,不像饮酒,倒像品酒。季斐然笑道:“若非听说游大人酒量
惊人,我定会以为你不胜酒力。”兀自喝下一杯,道:“酒还是要烈的才好。”

    游信道:“子望以为,酒够香够醇即可。”季斐然道:“烈酒最香,毒花最
美。辣得你喉咙越痛,你越记得住它,哪怕只是小一口呢。”游信沉默片刻,又
道:“状元红不错,不烈,却味美。”季斐然道:“状元红哪里不烈了?那是游
大人海量。”

    游信但笑不语。季斐然道:“若论酒中至烈,定数军酒。”游信道:“军酒?
家父曾品过,说暴烈程度让人吃惊,仅一小口,便腾云驾雾。早上饮下一斤,太
阳落山的时候酒劲都还未过去,患心疾之人根本无法消受。”

    季斐然道:“军酒是草原汉子起的名字,名儿倒挺古朴苍凉。牧人也好,军
垦汉子也好,但凡视酒如命之人,把酒坛子埋在树底下,用刀子刻上记号,几十
年上百年保存着。喜欢喝这玩意的人,要不是上年纪的,就是当兵的。”游信安
静听他说,手指渐渐蜷缩。

    “尤其是在军营中,这么暴烈的酒一坛坛送到各个支队,每人一壶,用酒囊
装,当场喝上,颇为豪气。”季斐然饮了一口酒,全不知味,“从中原来的,从
外夷来的,不管多么暴烈,他们一口气要喝下去半斤多。然后在大草原上欢歌畅
谈,行酒令,吹牛角号……”

    游信道:“看样子,斐然对军中的豪情还很向往。”声音不冷不热,也听不
出个调儿。季斐然苦笑道:“不是向往,是希觊。”游信顿了半晌,终于忍不住
道:“饮酒若为解愁,怕是酒醒更残,愁来依旧。”季斐然嗤笑道:“小小季斐
然,有甚么愁可言。”

    一点残月入房,季斐然一张脸衬得白白净净,眼虽沉迷,却无醉意。游信这
会如马陷淤泥,开口甚难。季斐然回头看看他,调笑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天下美人何其多,究竟该选哪一个?这便是我现在最大的愁。”语毕又继续灌酒。

    游信竟有些气恼,扳住他的手不让他喝。季斐然瞥了他一眼,又看看他的手。
游信收回手,见他喝下去,抿唇道:“失礼了。”季斐然饮完酒,把酒杯放在案
上:“睡都睡过了,还有甚么失礼不失礼的。”游信一怔,垂头不语。

    季斐然站起来,脱掉自己的外套,扔在床头:“你若还想睡,绝无问题。”
游信猛地抬头,手指握成拳,又松开,慢慢站起来,侧头去吻了他一下。

    季斐然下意识地蹙眉,下一刻却抱住他的脖子想要深吻。舌还未进入游信口
中,游信便推开他,轻轻呼吸几次,道:“我想要的不是你这身子。”说完,头
一回不打招呼,直接离开。

    红娘归大人

    一行人歇息了一天,便开始往洛阳赶路,越往洪灾源头走,洪水越汹涌。雇
的马车行不了,唯有骑马。封尧是武将出身,再是暴烈的马,都被他驯服过,自
然不在话下。季斐然与游信水平凑合,普通马匹可以摆平。

    最乌龙的是归衡启,年纪不小,骑个马哆哆嗦嗦,还要下属一边看护着。一
路上只听扈从如下发言:“归大人当心”“归大人,莫要夹马肚”“归大人天啊”
……

    好容易过了几个城,归衡启大汗流得像瀑布,脸白得像米粥,还自我安慰道
:“要得会,天天累;要得精,用命拼。”封尧无奈地摇头,一直道他是屁股瓣
儿拴石头。游信颇耐心地给他解释,季斐然眨巴着眼睛瞧乐。

    后来发大水,马从黄泥中过,更是一大灾难。归尚书几次坐不稳,摔入水中,
出来后浑一个泥人,异味逼人,马都嫌他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痛苦之
余,也只有感慨皇上的差事不好办。季斐然劝他干脆在路上等着,办好事再带他
回去。归衡启宁死不屈。

    季斐然不多劝,封尧便附和了他,说什么也要归衡启留下。游信帮着归衡启,
说皇上知道会动怒。季斐然道:“皇上要的是结果,有游大人在,还怕水治不好?”
游信面无表情,冷静得让人想抽:“忠荩第一。”

    封尧道:“游大人平时对小贤谦让,怎的此事就如此固执?”季斐然还未说
话,游信便抖了抖缰绳道:“那也要看是什么事了。”季斐然道:“让什么让呢。
游大学士是先行官,听他的没错。”封尧略有愠色,骑着马走前头去了。

    游信策马到季斐然身边,小声道:“斐然,怎么说话如此生分?”季斐然道
:“我这不是为了说服九王爷么。”游信微笑道:“你没生我的气就……”话未
说完,季斐然便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笑得不伦不类:“这张脸真好看,啧啧。”

    游信一怔,抓紧的缰绳微松,马匹往前面奔了一段,连忙拉住。刚停下来,
季斐然就已超过他往前赶去。游信刚想追他,归衡启就驾着马从他身边飞奔过去,
被马匹震得颤抖的声音回荡于空际:“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身后一群扈从跟着跑去,大声喊道:“归大人当心,莫要夹马肚!”

    过了一程子,几人终于折腾到了九朝古都洛阳,最寒碜的人莫过于归大人。
已至初冬,未见退洪的趋势,知府安排别院给他们住下,亦步亦趋跟着介绍洛阳
名景。

    好容易把人打发走了,几人坐在房里小桌上歇息。归衡启擦一把汗,叹道:
“要让别人相信咱们是清官,还真是打着灯笼没处找。”季斐然道:“人家会如
此反应再正常不过,废物里不可能做出黄金。”封尧全当未听到。游信忍了许久
才未开口。

    季斐然道:“宦海无常。是个人都不靠政绩提升自己,精力都用在权术享乐
上,打击异己,吃喝玩乐,哪还有精力干正事?”归衡启装聋子,封尧点头称是。
游信从果盘里拿了颗糖,在季斐然面前晃了晃:“斐然,吃一颗?”

    季斐然笑道:“事儿妈游大人,要吃你自己吃。”

    不过多时,游信回房歇息。归衡启剥了一颗糖含在口中,模糊道:“我看你
对游大人意见真的蛮大。”季斐然伸了个懒腰,伏在桌子上:“我就是喜欢他那
股虚伪劲儿,不讽刺一下心头憋得慌。”封尧道:“喜欢还讽刺。你这是个什么
心理?”季斐然不答理他。

    归衡启道:“说实话,我觉得你待他防备太松。”季斐然迟疑道:“从何说
起?”归衡启道:“说话看势头,办事看风头。他是皇上的心腹,你说了那么多
不该说的话,他若想害你,你~~你恐怕会~~”季斐然一怔,很快轻笑道:“这命
不值钱,害就害罢。”

    封尧也剥了一颗糖,吃了两口便吐了:“小贤,他要害你,我帮着你。”

    季斐然不以为然地笑笑。归衡启道:“季大人啊,我才知道游大人的爹是游
迭行。游迭行可是老狐狸,他儿子更不是下饭的菜,你这是在玩火哪。”

    季斐然打了个呵欠,说自己累了,便也回了房。封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换了一颗糖,连带糖纸都吃下去。归衡启摇头道:“跟季大人这么多年,还真怕
他出事。现在我在作最坏的打算。”封尧回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归衡启耸耸肩:“怎么看怎么觉得季大人动情了。”封尧又将糖纸吐出来:
“那不可能。小贤喜欢齐祚,满朝大臣都知道。”归衡启道:“希望如此。南无
阿弥陀佛。”

    次日清晨,外面洪水虽消,却仍有蓄发之势。

    季斐然去找知府大人,叫他带人去考察水流状况。知府只知道游信与封尧,
对季斐然与归衡启并不了解,加之刚从床上爬起,眼都肿成一双泡儿,有些不耐
烦,只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故只叫我一人去?”

    季斐然道:“大人,你这话倒说得奇了。一人之天下,独裁者之天下,兴就
兴吧,亡且亡矣,百姓何责之有?”知府道:“说不过你。睡回笼觉去,有事待
本官起来再说。”

    季斐然把扇柄往门缝处一撂:“官就是像你这么当的?不如回家卖红薯。”
知府压住火气道:“回去请示了你们主子再来找我。”语毕门一摔,不见人影。

    季斐然无语,回头却见了游信。游信精神颇好,含笑道:“斐然这么早就起
了?”季斐然指着门框道:“劳烦游大人,我奈何不了他。”游信尚未说话,门
就又一次打开,那知府立刻跪下行礼:“拜~~拜见游大人!”

    游信像是没见着他,只对季斐然道:“不必。我瞧他做官也做累了,回去直
接禀报皇上,摘了他的乌纱。”那知府心头顿时长了草,声音打抖:“游大人,
小人冤枉~~”季斐然道:“怎么这些个人解释起来都是喊冤枉?”游信道:“冤
枉?看你表现了。”

    那知府连连磕头,游信拉着季斐然的手就往外走。刚回过头,季斐然便道:
“游大人,您真是菩萨心肠。”游信道:“哪的话,回去就贬了他。”季斐然道
:“你骗他呢?”游信笑道:“鸡慌上房,狗急跳墙。咱们住这的时候还是小心
着点。”

    季斐然顿时哑然,半晌才看他牵着自己的手。游信亦垂头瞅了一眼,又回头
看看季斐然,并不松手,继续往前走。季斐然清了清嗓子,干咳两声,眼睛一个
劲往两人的手上瞟。游信停下来,又看了他片刻,微微一笑,不但不松手,还握
得更紧了些。

    刚走两步,发现拉不动人,季斐然正似断线的木偶,眼睛直长在了手上,还
不时抬抬下巴,示意他放开。游信也停下脚步,跟他对峙而立。

    最后季斐然耐不住性子道:“游大人请高抬贵手。”游信道:“昨儿个归大
人来和我谈天,他说你——”到这便没了话。季斐然眨眨眼,调侃道:“看来游
大人和归大人聊了一宿,连说话方式都被他传染了,有一句没一句的。”

    游信举起季斐然的手,掰出一根食指,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下。季斐然立
刻僵硬,想要抽手回去,却又被游信抓得紧紧的。游信单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
耳朵上咬了一下。季斐然又僵硬了一次,已然忘记反抗。

    游信这才松开他,微笑道:“子望冒昧。过会子我与王爷带人去考察,你有
风湿,就别去沾水。若真去,今天十有八九回不来,自个儿看好身子。”季斐然
点点头,晃晃脑袋,又点了点头,这才舒坦过来,拱手道:“没问题,游大人当
心,别被洪水淹了去。”

    游信道:“多谢季大人提醒。”忽然,竟笑得有些邪气,小声道:“若归大
人说的是真的,我就不会再忍了。”还未等季斐然说话,兀自跨出门槛。

    季斐然吁了一口气,仰头看看天空,眼睛眯起,最后摇摇头,轻笑出声。这
个时候,一个声音传来出来,黄鼠狼抽筋似的:“我~~~~我什么都没有说~~”回
首一看,果然是归衡启。

    听八卦的游同学

    老皇历念不得,老道道走不得。汲取姒大人的失败经验,游信行事要认真的
多。与封尧出城,在谯楼上探勘一阵子,回去探讨。数个时辰后,游信敲定与归
衡启、封尧出去,死活不带季斐然。季斐然挣扎许久,最后被游信一句“我是先
行官”给打退回去。

    于是游信等人出洛阳城,带领随从和官兵跋山涉水,把水流源头及上下游考
察一遍,并堆石或伐木作记号,便于治水时作参考。不知不觉,数日过去。

    季斐然在洛阳城里待着,可谓日长似岁。后悔未涎皮赖脸与他们一路,无可
奈何,只得与那马屁精知府闲聊,可惜知府大人和他愣是八字不合,若不是谈他
歪派了自己,便是家长里短。谈到当地名花,季斐然刚想大赞洛阳牡丹,知府便
挥手说,百姓都拿那行子当柴烧。

    终于确定和他沟通失败,季斐然只好出门溜达。且说那知府知道季斐然的本
名后,一直拍马不断,竟也跟着出来,还一路絮絮叨叨,闹得他头皮发麻。近些
日子水势愈发微弱,街上的百姓多了,也热闹起来。

    街头一家小茶铺,季斐然走累了,坐在那里吃茶。知府刚坐下来,茶铺的小
二便认出来,连连逢迎。季斐然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地喝茶。

    不过多时,知府和小二便开始聊天,从洪灾聊到百姓,从百姓聊到朝廷,从
朝廷聊到科举,又从科举聊到洛阳的十一个进士。方知上一回出进士最多的地方
就是洛阳,难怪那猢狲知府骑了山羊到处蹿,拽得二八万。

    又闻小二谈论有一位秦进士,十一岁就可以自己作诗。季斐然听了,不以为
然地笑笑:“我有个朋友,七岁便可。”那小二乜斜他一眼,道:“你当是曹植,
还会七步作诗呢。咱们洛阳的刘进士,十二岁熟读《论语》,十四岁熟读《尚书
》《中庸》。”

    季斐然啜了一口茶,笑道:“我那朋友,七岁精通《春秋》《论语》,八岁
精通《》《》,十五岁读书破万卷,经史子集统统不在话下。”

    那小二冷冷道:“骗子!哪有这种人?这么博学,状元郎都休要与他比了。”
季斐然道:“状元郎自然比不过他。”就连知府都禁不住看着季斐然。那小二道
:“怕是你胡羼。这等奇才皇上会挑不中他?”季斐然玩味笑道:“不是皇上挑
不中他,是他殿试迟到。”

    知府恍然道:“原来是游大人。”小二大惊:“你说的人是游信游大人?”
季斐然道:“你也知道?”小二道:“游大人以才学闻名,我要不知道他,我还
是个人么。你怎么会认得他?”

    季斐然摆摆手,忽然就笑不出来了。旁边人讲了什么,也未听进去。只知道
端茶喝,眉头渐蹙,觉得自己的行为委实古怪。他自己的才学都不曾卖弄,竟开
始赞赏游信。待他再留心那小二说话的时候,却猛地听到断袖二字。

    “可惜游大人给个断袖之宠毁喽。”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叹道,“知府大
人,还有这位客官,您可知道洗屌尚书季斐然?听说他和游大人,咳咳。”语毕,
两个大拇指对着一勾,嘴巴一撇,耸耸肩,一副无奈状。

    那知府一个劲给小二使颜色,汗水就要落下,小二浑然不知,还继续感叹:
“听说他们坐则腿叠腿,立则肩并肩,饮则交杯,食则同器。游大人一连十日不
上朝,与季斐然朝夕饮宴,连皇帝老子也拿他无法。”知府已是一副认命相。

    季斐然点点头,含笑道:“啧啧,真是俊女嫁痴汉,可惜,可惜。”

    此言方出,那两人都给他吓得直了眼。身后一人忽道:“这位公子所言极是。”
然后传来鼓掌声。季斐然身上一僵,头都不敢回。直到游信坐到他身边,他才翘
腿笑道:“游,不,子望,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游信回首看着他,一双星瞳晶亮晶亮,一看即知绝非善
类。季斐然抖了抖衣裳,站起来道:“小二,结帐。”小二未来,游信就抬手道
:“慢。待在下也饮茶一杯。”季斐然硬着头皮坐下来。小二递上茶后,游信又
道:“小二哥,继续说。”

    知府大人抱着膝盖,头完全没入双臂,无颜再见父老乡亲。小二还在碟子里
扎猛子,一口白雾呵出来,搓搓手心,坐在炉火旁继续道:“传闻季斐然啊,长
得那叫祸害,可惜是个男的。游大人其实开始并非断袖,是被季斐然那狐狸精媚
惑了,才会误入歧途。”

    季斐然眼睛一横,摆手道:“不使得,不使得。小二你听哪儿说的来?是游
大人长得祸害,季斐然调戏游大人,游大人才……”骨鲠,适时想了半晌,未接
下去。

    游信满意点头,盈盈微笑:“接下来呢?”

    小二揉了揉冻红的鼻子,表情忽然严肃:“我表哥在皇宫当差。他听来的消
息,没准儿就是真的。他说,季斐然曾经的心上人是个大将军,几年前就死了。
季斐然心中受了重创,一直需要人安慰。游大人刚入朝的时候,官儿没那么大,
与季斐然苟合,爬上去,便得鱼丢钩……哎,其实小的一直很钦佩游大人,真不
希望这是事实。”

    那三人顿时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各想各的。最后季斐然先笑道:“行,
子望,你也喝够了,咱们回去。”游信点点头,看了他一眼,令知府付了帐,默
然尾随季斐然。

    季斐然方走两步,便转身道:“游大人,这天凉飕飕的,赶紧回去洗洗身子,
睡上一觉,不必跟着我。”游信道:“你穿得单薄,不如随我一同回去。”走到
他身边,欲握住他的手。季斐然退了一步,想拒绝,抬头却发现他瘦了一圈,心
中一紧,便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街上人潮翻涌,一名鬻马人站在巷子口,嘴皮冻得发紫,
却颇有精神,四处叫卖,并声称那是上好的纯血马。季斐然走过去,又开始狗拿
耗子:“纯血马有十五到十七掌,你这马撑死也就十三掌,怕就是普通的中原马。”

    那鬻马人小声道:“这位公子,我这马难驯,只让牵不让骑。不这么叫,如
何卖得出去?你瞧瞧我这手,都冻成这样了。”说完伸出一双乌紫的手。季斐然
瞅了那马一眼,笑道:“你没学过训马吧?这马看去不难驯服。”鬻马人有些不
好意思地点头。

    季斐然道:“马儿外表温顺,实际上,好强到了骨子里。其实在战争中,许
多马儿并不是倒在枪林弹雨中,而是奔跑过度剧烈,累死于战场。”鬻马人还未
说话,游信便微愕道:“当真如此?”季斐然笑道:“原来博学多才的游公子也
不知道呢。”游信哑然。

    季斐然道:“这马叫什么名儿?”鬻马人道:“追风。”

    季斐然从容不迫地走到马左侧,慢慢伸出手,接近马的鼻孔,轻轻呼唤道:
“追风。追风。”那马立刻凑过鼻子嗅闻他的气味,季斐然对它微微一笑,顺势
抚摸马的面颊,讨好地给它搔搔痒,马儿耳朵随意转动。季斐然接过缰绳,认镫
扳鞍,纵身一跃,人已在马背上。

    同时,鬻马者急道:“别,别……”季斐然骑在马上,安然无恙。又两脚轻
磕马腹,抖着缰绳道:“追风,走。”追风缓步走起来,左手一拉丝缰,它便左
转,右拉右转。走了一圈回来,两手轻轻一拉说一声“停”,它便停住。

    不少人开始围观。季斐然从马上跃下,又摸了摸马儿的鬃毛,轻声道:“马
儿最通人性,你若对它友善,它定会对你忠诚。”鬻马者连连点头。游信若有所
思地看着季斐然,却未将问题说出口。若要季斐然说出这么感性的话,怕比登天
还难。

    季斐然确是在借花献佛。同样一句话,出自不同人的口。一句数年前,一句
数年后。只是,那人活在少年英姿勃发的年代,季斐然一样未曾离开。

    犹记当时,玄武门前,人在马上,登高望远。叱咤风云,笑傲千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有人开始考虑买这匹马。季斐然苦笑许久,松开缰绳,
抬头正欲叫游信离开,却发现游信正蹙眉看着他,竟像是要哭出来。

    小贤,亲错人了……

    季斐然未见过他这般眉角,作殷浩书空,不敢拿他玩笑。游信却微笑道:
“如何,这马你可要买下来?”季斐然微微一怔,随即辞拒。游信未多扯劝,唤
之一同回去。

    归衡启和封尧在炕上,鸡毛打鼓似的,辄一壶水烧得骨碌碌响。归衡启不知
从哪里拖到件一口钟,又破又旧,围在罩甲外,拥抱而卧。缩成一团,还颤多梭,
乍见方以为是一只孵蛋的老母鸡。封尧一见季斐然,搤腕起立,则差未扑过去揽
持呜砸。

    游信抖抖褂子,坐在那两人身边,呵一口气,开始博议洪灾一事。季斐然缀
坐,假马无事瞅了他一眼,见那脸美如冠玉,吹个口溜子,丢眉弄色。游信起眼,
目如悬珠,横波一笑。唬得归衡启眼珠子提溜秃卢,埋头装睡。封尧瞑然瞧着季
斐然,久几无话。

    默了一会子,游信倒先说起治水方案:破岩层,通河床。且为具言。复问另
三人。归衡启赞同,封尧无话,季斐然说还得开凿渠道。游信当下成头道:“斐
然言之得理。”算讨论完毕,投袂而起。

    归衡启又裹了层被子,叹道:“哎哎哎,季大人哪,一句话让人笑,一句话
让人跳。”

    季斐然隶之而去,到了游信房门口,敖弄道:“小脸一板起来,可不波俏了。”
游信正坐在桌旁,见了他,便起身拱手道:“屡承道诲,不胜感激。”

    难得跟人走一遭,却碰了满鼻子锅底灰,季斐然不想吃这个亏,也吃不得这
个亏,便笑道:“子望老家可是山西?”游信道:“不才家在浙江,钱塘人士。”

    季斐然拍拍袖子,倚门而立,一副二流大挂的模子:“子望,山西人最爱吃
什么?”游信顿时成了木雕泥塑。季斐然逐句逐字道:“拈酸泼醋。”游信霎时
坐腊,抿了抿唇。季斐然本想再说几句,却忍着走了。游信道:“行短才高,恣
荡卑鄙。”

    这话倒把季斐然给震住了。回过头,季斐然道:“游大人说得没错,季贤就
一骚托托的主儿。”游信略有动容,却冷笑道:“想你还有自知之明。”季斐然
挑衅道:“相比桑雍一般的游大人,还是差了那么一丁点。”

    游信冷冷道:“迷摄他人,还要拖几个落水?”季斐然惊仡看着他,又匆促
垂首,死命儿盯着地面道:“篱牢犬不入。莫不成游大人心里有鬼了?”游信声
音阴冷:“你说呢。”

    季斐然攥紧衣摆,强笑道:“在朝廷以淫乱出名,每天只知道想下作之事,
与季斐然这样的人,有甚么情可谈呢。”游信正欲说话,季斐然又叹道:“何况,
游大人与我不过逢场作戏。这一点你知我知,何必叫我摊开了说。”

    游信奄忽将他拉入怀中,强吻上去。季斐然如僵木一般站在原地,任他亲了
良久。在挑开唇瓣的瞬间,季斐然抱住他的脖子,与他粗暴吸吮。游信推他上床,
压在他身上,方解开季斐然的衣带,见眉如初月,眸似点漆,却无半点神采。缓
缓停了手。

    季斐然勾住他的颈项,侧头轻吻他的脸颊唇角,却被他推开。游信坐起来,
闭上眼,轻轻摇头:“罢了。我怕了你。”季斐然半晌无语,系好衣服下床,讥
笑道:“你还真是以禁欲为乐。你不愿意总有人愿意。”游信下去,挡在他面前
:“哪都不许去,睡我这里。”

    季斐然笑之以鼻:“你还想管着我不成?”游信只得道:“我正一品,你从
二品。”季斐然万万没料到他会使这招,嗤笑片刻,倒在他的床上,展开四肢,
半点空隙也不给游信留。

    游信搬了椅子坐在他身边,咂咂嘴,沉思默想。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忽然
轻握住季斐然的手,细细端详。五指仿佛雪莲花瓣,洁白晶莹,柔静多姿。

    游信轻轻说道:“刚才是我的错,不要气了。”季斐然紧闭双眼,蹙眉哼一
声,抽手转身,似已入睡。游信轻声叹息,替他掖好被子:“你睡着了?”季斐
然未回话。游信柔声道:“斐然,我一直觉得你是最好的。”语毕,在他脸上吻
了一下,坐到窗边读书去了。

    季斐然睁眼看着床幔,眨了几下眼睛,将头埋入被褥。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外亲内疏,白水煮豆腐似的混着过。游信天天策划治水
一事,季斐然偶尔跟过去插一脚,但都给游信打发回来,季斐然只得耸膊成山,
指着游信说那是头疯骆驼。瞥眼间,春季到来。

    因黄河水系分主支流,若将主流加深加宽,疏通支流并与之相接,培修高处,
疏浚低地,自然形成湖泽陆地,将所有支流连结,洪水便畅通无阻,流向大海。

    游信对各地水情都做过分析,制定方案:一方面加固修筑堤坝;另一方面,
改堵塞为疏导,根治水患。洛阳南郊有一座高山,挡住洪水。因此发洪之时,高
山中段缺口处,有一个很大的漩涡。但及夏季,洪水奔腾,岌岌可危。要实施方
案,只得开山挖河。

    这可不是一项小工程,需要大量银子和人力,必须先上书朝廷。叫人捎信回
京,皇上那边的答案是考察后再议,指明要游信亲自去。因怕夏季洪灾加剧,游
信二话不说,带了几件衣服与封尧前去。归衡启和季斐然以“文官拖尾巴”为由,
留在城内。

    季斐然与归衡启待在宅中,百无聊赖。

    又过了数日,封尧回来,说游信还有事未处理完,会在夏季前赶回。

    春末时节,理应发灾率极低。但这一年分外古怪,天降惊雷,一夜洪霖,划
破城内寂静。季斐然原本展转难眠,好容易有了睡思,曈昽中,却做了魇梦。梦
中游信脸色卡白,在水中奋荡,朝他伸出手,他刚想去拉,人却被洪水冲走。

    轰雷落下,蜂虿作于怀袖,季斐然飞速坐起,大惊失色。风号雨泣,飒飒敲
窗。季斐然衣服也未披上一件,便破门而出,直冲入游信的房间。

    房内罄然无人,桌上一书卷,雨透窗落,宕涤字墨,四处流溢。季斐然看着
空床,被单整齐,床帐高挽,眼前一片昏花,往后连退几步。狂风袭来,房门砰
然关闭。

    季斐然顿时罔知所措,看着黑压压的后花园,拾起路边的竹伞,冲出大堂。
朱灯熄灭,视线薄暗。漆夜无月,崩云快雨。季斐然将伞撑开,暴风吹得伞檐乱
摆。将之拧回头顶,冲出宅门。哪知刚走出去一步,等时浑身湿透。

    街上空寂,歪歪斜斜顶着伞走一段,速度如何也快不起来,雨水斜打在身上,
冰凉刺痛。握着伞骨的手亦失去温度,干脆直接将伞丢在路旁,伞檐顺路,接连
翻了几个筋斗。雨冲得人舍不开眼,季斐然握紧冻僵的双手,四处寻找那个人的
身影。

    暴洪复发,堤坝横制颓波,洪潦只能徘徊在城外。南郊山峰断续坍塌,泥石
流滚滚落下。季斐然看着那远处的山,目光呆涩,阒然无声。

    雨越下越大,头皮被雨打得发麻,关节的疼痛移到心窝。力气似乎在一点一
点散去,最后季斐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脸埋入双臂,滂沱大雨落地,擦着他
的鼻尖流过。

    有人自雨中奔跑而来。季斐然猛地抬头,却无力起身。那人将他搀扶起来,
还未说话,他已带着哭腔道:“子望!!”抱住那人的头,倏然吻住。

    不过多时,天微明,雨且停。街上寂若死灰,水渍未干。

    封尧背着昏迷的季斐然,一步步往回走去。

    小封,8HD

    封尧背着季斐然回去,便见大厅坐了个人,正端坐品茗。眉如长松,项似琼
玉,发如云鬓,手似春笋。举止闲雅秀媚,双眼却一直往外瞅,跟大闺女盼情郎
似的。眼前无战火,身后无追兵,轻松一身,正是游大学士。

    见了封尧,游信即速放下茶盅,快步走来,眼角一弯,喜道:“昨儿原想回
来,但你们这睡得早,我就住了客栈。斐然还说着我要被洪水冲,怕是不能称他
心意了。”封尧冷冰冰地看他一眼。游信这才看到他背上的季斐然,笑容慢慢挂
不住:“怎么回事?”

    封尧招呼人请大夫,一路背着季斐然进屋道:“昨夜他溜出去冲雨,估计会
中风寒。”游信从之入房,正欲搭茬,封尧便接道:“我在南门前不远处找到他。”

    游信先是一愣,当口变成不食咸鱼的猫,手掌在衣角处搓了搓,帮衬着理锦
衾。封尧手拦到一半,则未加户止。游信坐在床旁,嘴角已盖不住笑意,欲把季
斐然的手腕,瞥一眼封尧,手又收回去,见季斐然面容憔悴,言下钝颜。只得眼
撑撑对着封尧,盼他出去。

    封尧将云母帐放下,若无其事道:“方才他亲过我。”游信竦首,不以为然
笑道:“斐然长忆一人,这么快就变了心?”封尧苦笑道:“他自是眼拙,把我
认成了齐将军。”

    游信相仍笑不唧儿:“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斐然一顺专情,令人钦羡。”封尧坐在游信身边道:“齐将军尚未长忽时,小贤
本故不是这种性子。估计受将军影响,素喜抑强扶弱,打抱不平,怀揣火炉似的,
看得人心窝都暖着。”

    游信瞧着季斐然,默默点头。封尧手板支颐道:“又且这男子与男子之间的
情事,也分个上下。整个朝廷都知道,小贤在齐将军上头。我十二弟封帛告诉我,
齐将军的体质不适合在下,却不告诉小贤,每次行事都会痛苦。直到他去了,小
贤才听说这事,遂发誓再不在上。”

    游信的目光凝在一处,仍不答话,付之一哂。

    封尧浅笑道:“现在小贤言行不类,始终相悖,憎恨越是憎恶那人的品行,
则越要说自己喜欢。齐将军豁达坦诚,厚道热心,小贤偏偏讨厌与他相反的人,
故朝中之人几乎都被他讨厌。当着阎王告判官的事,也就小贤能做得出来。”

    游信笑容逌然,颇为醉心:“嗯。”

    这时,大夫到来,把脉诊疗,开方子,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离去。封尧道:
“我看这大夫是个水货,我们得赶紧回京。”游信心不在焉地应声。

    封尧不经意看他一眼,伸个懒腰,作揖打招。游信行礼送他离去,又坐回季
斐然身边,春山吊眉微蹙,凝视他许久,回房收拾行李。

    黄昏过后,碰巧游信出去,季斐然醒来,屋内无一人。刚走出房门,便看到
归衡启猴子似的,烫了屁股发了疯,汲汲忙忙左蹿右蹿。季斐然头尚有些疼,走
两步一摇,站定后对归衡启道:“归大人这在瞎忙忽什么呢。”归衡启惊叹道:
“祖宗~~回去歇着~~~ ”

    季斐然如堕五里雾中,傻眼看他。归衡启擦把汗道:“王爷和游大人,一个
也惹不起。”季斐然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原来如此。王爷去了何处?”归衡
启道:“方才还出来过。现在不知道。”季斐然坐在桌旁,倒了一壶热茶,动作
慢得像乌龟爬沙:“这茶不错。”归衡启点头哈腰。

    季斐然品一口茶,将杯捧在手心,咂咂嘴道:“若论茶中极品,雁荡山之龙
湫茶当之无愧。在皇上那讨过一杯,入口难忘呐。”归衡启就像怀里揣着兔子:
“不错~~不错~~还是休息吧~~”季斐然道:“对了,游大人呢?”归衡启大松一
口气:“早该问了。”

    季斐然僵了片刻,置杯子于桌面,却迟迟未抬头:“我做了两个梦。头一个
里,游大人被水淹了。再一个,他回来。现在分不清哪个才是梦。”归衡启道:
“自然是头一个了。”季斐然当下起身道:“我找他聊一会子。”

    归衡启道:“别啊。今儿王爷和游大人明是两盆火,暗是两把刀。不想给烧
了砍了,还是待房里罢。”季斐然笑道:“瞧你说的。明人不做暗事,王爷光明
磊落得紧。要狡诈,也只是一个人。”语毕潇洒拂袖,跨出门外。

    刚走到游信房门前,季斐然却卡悬崖边似的,迈不出半步。良久,摇摇脑袋
转身。背后却传来开门声。回头一看,游信方开了门,面容恬美:“来者是客。
少憩片刻可好?”季斐然豁然一笑,擦过游信,大步进房,却未正眼看游信一下。

    屋内荧光闪烁,灯心如豆。季斐然靠着椅子坐下,十指蜷缩。游信方关上门,
他飞速将手搭上桌台。游信从之端坐,含笑道:“斐然可大好了?”季斐然抬眉
:“好了好了。”游信道:“明天赶路,你身子承受得住么?”季斐然道:“使
得使得。”

    游信瞥一眼窗外,又瞥一眼季斐然,掂起季斐然的衣角试厚薄。季斐然下意
识往后缩一下,动作极小未被游信看到。游信走到床旁,取下自己的褂子,披在
他身上:“你睡觉总是不安生,风湿不犯都难。”季斐然道:“那是那是。”

    游信替他裹紧衣裳:“你的病不能再加重了。我睡得轻。”季斐然道:“厉
害厉害。”游信直视他,平淡道:“如何?”季斐然点头。游信微微一笑,走到
床边:“我去铺被子。”季斐然道:“什么?”游信若无其事道:“睡我这里吧,
我容易醒,可以照顾你。”

    季斐然一惊,猛地站起来,椅子险些砸地:“睡这里?”游信正欲拉被子下
来,却停了动作:“不方便?”季斐然立即摇头:“要睡。”游信怔忪看他良久,
朝他走两步,解衣服,揽他上床。

    方躺下,季斐然便往里面缩了缩。游信笑道:“以前我和你待一起,你不常
常张牙舞爪么。怎的今天如此胆小?”季斐然拍拍身边的空位:“我是给你留位
子。”

    游信但笑不语,随之躺下。季斐然一直以面朝上。伸手按住胸口,乱成一团。
半晌,以为游信睡已入睡,侧身对着他,却正碰上他的视线。两人之间仅隔寸余
距离,呼吸清晰可闻。季斐然作贼似的翻身,背对他。过了一会,又回过头,悄
悄看一眼游信。

    游信正弯着眼对他笑,却仍未说话。季斐然干脆豁出去,一不作二不休,又
翻回去,倏地抱住游信的脖子。游信眼中笑意更浓了,回抱住他的腰。季斐然轻
吸一口气,表情却很是玩味:“子望,有个问题要问你。”游信轻声道:“嗯。”

    季斐然道:“下雨时,我出去做的事,不是梦,对不对?”游信道:“嗯。”
季斐然长吁一声,闭眼又睁开,小心问:“我做了一些奇怪的事……你怎么看?”
刚说完,他便开始怀疑脑子给雨瀑布冲坏了。但心里很清楚,自己极有可能会在
游信回答以后吻他。

    游信淡淡一笑,声音很平静:“我希望你能忘了它。”

    季斐然硬挤出笑容:“是么。”游信道:“不过,你看似负心薄幸,实际挺
死心眼儿。我知道你不可能忘,不过可以慢慢来。”季斐然努力在逼自己笑,却
如何也笑不出来。整个人变成了木雕,连眼都不眨一下。游信顿觉说错话,想要
搂住他,却被他推开。

    季斐然一吱溜坐起来,闪电般翻身下床。游信连忙坐起来道:“生气了?”
季斐然未回话,只埋头穿衣服。游信又道:“斐然,当我没说,好不好?别恼我
了。”仍未得到回音。游信一时惆怅,竟忍不住道:“过都过去了,你为何还要
时时想着?”

    季斐然脸色煞白,几次欲开口,都说不出话。游信见他这般,还道他是思念
齐祚,心里也憋了口气:“再说,是你先惹我的。”季斐然已气到嘴唇发抖:
“是,是下官的错。游大人,下官在这里赔不是,以后再不会做越礼之事。”说
罢行了礼,推开门冲出去。

    “斐然!”游信唤了一声,赶紧跟去,方出房门,便不见季斐然的身影。心
道他在气头上,还是等大家都冷静了再去和解,回屋歇着,一宿未眠。

    其实,季斐然躲在门背后,待他回去才出来。揉揉眼睛,硬打个呵欠,悠哉
走回房间。

    啧,俩别扭的孩子

    谷要自长,人要自强。游信心下知晓,季斐然不会给他好果子吃,次日主动
去他房前负荆请罪。季斐然开门,长伸一个懒腰,鸭子摆似的摇回床上,眼皮压
铅般合上,端的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游信守他面前,犹疑半晌才道:“斐然,东西可收拾好了?”季斐然扯被子
盖住脑袋,嗯了几声。游信往屋内扫了一圈,轻吁一口气,开始收拾他的行李。

    一切准备就绪,游信到大厅等待,归衡启刚去半盏茶功夫,季斐然则随之而
来。

    断断续续砸暴雨,总算挂上大太阳。归衡启翻了皇历,知府送客,一行人备
马回京。随从牵马出门,季斐然折扇一撑,走在几人前头,一路左瞧瞧右看看,
浑然一副罽袍哥儿相。

    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正值牡丹盛开时节,满城姚黄魏紫,二
乔豆绿,红白粉黛,美不胜收。季斐然一路摇扇一路赏花,仰首闭眼,轻吸花香,
怡然自如。

    另外三人并肩而行,游信盯着季斐然,封尧盯着游信。正所谓四人行,必有
剩余。归大人这会子是和尚之梳,不知自丑,眼睛一弯,还乐得清闲。

    走了一段,季斐然停在一朵魏紫面前,俯身去嗅花香。归衡启屁颠跟去道:
“这花还真是天下一绝。”封尧道:“可惜花无百日红,过不了几日便谢了。”
季斐然端详花蕊,微笑道:“花无百日红,尚有重开日。人有数载命,却无再少
年。”

    游信离他两步远,垂下眼帘,转身欲走远些,却又听季斐然道:“何况,是
个人都知道,一壶难装两样酒,一树难开两样花。”游信顿成木头鸡。季斐然道
:“游大人,我说的话对不对?”游信未加理会,跃上马背,驾了一声,马儿疾
驰出去。

    归衡启眼珠子骨碌一转,刚转到季斐然身上,又转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玩花。
做人难,做季斐然身边的人,更难。不吱一下,图的是安全。季斐然弹了弹花骨
朵,却听到小贩扯着嗓子喊道:“卖鸟喽,斗鸟画眉!”

    季斐然侧身上马,拉了拉缰绳,见那小贩打点四五个笼子,几乎只只都在斗
着。他手中倒提了个不一样的:绿纱罩子,金漆黄铜钩,哥窑水食罐,盛着个无
比赛的画眉。小贩道:“公子,这畜生只除天上有,果系世间无,将它各处去斗,
俱斗它不过,成百十贯赢得。买了回去玩玩罢。”

    季斐然拽紧绳子,冲那小贩摆摆扇子柄,对归衡启道:“真拿子望没法子,
这不对那不是,孩子脾气。我这就追他去。”语毕策马奔驰。

    归衡启唤道:“季大人,你骑的是我的马啊~~”季斐然耳聋似的跑了一段,
停下来,半侧脸。顿了半晌,重重在马臀上扬了一鞭子。归衡启又喊了数次,不
过多时,却没了影儿。可怜巴巴地看着封尧,封尧马脸一拉,上马,头也不回,
杀出重围。

    由于季斐然闲散,归衡启闹腾,天将黑时,一行人俱未赶多少路。过了个小
林子翻了座山,在州镇里落脚。踏进镇口,仰头便见一破牌匾,四个龙飞凤舞的
瘦金字:没有客栈。

    季斐然下了马,扇柄在手心里咚咚敲:“就这家了。”手一挥,缰绳甩入扈
从手中,大步流星杀入客栈。

    订房掏盘缠付账下住,一气呵成。见几人衣着光鲜,店内伙计小二则拉了桌
子,大摆客栈的特色菜,一看馔食名字,众人纷纷掉眼珠子:没有凤爪,没有肉
丸,没有热肠,没有辣子鸡。季斐然将腿一翘,满眼喜色:“真不错。”

    封尧道:“觉得不错,就多吃点罢。”游信微笑道:“拙中见巧,倒也别具
一格。”

    季斐然跟着干笑,几道“没有”下肚,也饱了八九分。回房歇息前,偏偏又
瞅着桌脚的酒坛子,拎起,二话不说上楼。游信欲言又止,封尧倒替他说了话:
“小贤,少喝点。”季斐然挥挥爪子,稀泥抹墙,甩了门自个儿享受。

    散了席,看书的看书,舞剑的舞剑,玩花的玩花,喝酒的喝酒。一个时辰后,
看书的看不下去,光临隔壁房门。

    刚推开门,游信便看见季斐然躺在椅子旁,手中还抱着酒坛子。游信惊得立
刻蹲下扶他,却见季斐然抬眼凝视自己,眸中一半水雾,一半醉意。片刻,季斐
然伸开双臂,抱住椅子脚,哼了一声,靠在椅背后睡着了。

    游信勾住他的腋下,抱他起了寸许,他奋然挣扎,便不敢再动。季斐然晃晃
脑袋,四处摸索,抓起酒坛子继续灌酒。游信按住他的手道:“斐然,不要再喝
了。会着凉的,我扶你上床。”

    季斐然奄忽搂住他的脖子。游信一愣,大虫搂着自己般,僵如雕塑。季斐然
已无力气,倒在游信身上,踢翻了身边的酒坛子。一小股酒水流出来后,坛子便
空了。

    季斐然吸了吸鼻子,轻声道:“齐祚……”

    这会子游信更似不能动了,完全滞在原地。季斐然将头埋在他的肩窝,一个
劲蹭来蹭去,眼皮子都给蹭红,声音依旧未变:“齐祚。”游信将他抱起,安置
在床上。季斐然还在不断唤着那个名字。

    游信在他身边坐下。季斐然闭着眼,眉角已冒出细汗,双手乱抓。游信将手
放在他的手心,垂头平静地看着他。季斐然握住他的手,打了个酒嗝,坦然微笑。
想说些什么,却嘴皮一抖,唇角扁下来:“齐祚……”

    游信咽了口唾沫,抽出手,看了季斐然许久,走出门去。季斐然抱住被褥,
咳嗽两声道,支吾了一句话,却模糊不清。

    次日清晨,游信路过马棚时,发现少了一匹。问过店小二,方知天还未亮,
季斐然已骑马离开。

    小凌子结婚了~~

    牡丹花开动京城,城里花开城外香。季斐然回京时,满城花开,百怪千奇,
美得一塌糊涂。扑鼻花粉味带回家,打头一个见了娘。季母泪如金波,涕泗滂沲,
左一句儿瘦了,右一句儿累了,七十三八十四,倒弄了半个时辰,总算安静。

    屏当,沐浴,更衣,用膳,进茶,动罔不吉。舒适躺了,睡上个好觉,安安
心心去上朝,不想听到一个爆料:朝廷内即将举行一场颇盛大颇隆重的婚礼,女
方还是湘公主,主壻名叫凌秉主。

    湘公主虽不是皇上最爱的女儿,却是皇后的独女,娶了她,凌秉主还真成了
地地道道的黄门驸马。据说湘公主貌不惊人,会的东西倒不少。

    数年前,皇上曾想指湘公主给龙回昂,独怜龙将军一个不小心,被常及常老
头折腾归西,所幸婚礼尚未举行,公主躲过孀居之劫。然始即是指给游信,不料
游信生来油嘴呱嗒舌,顺利过关。皇上既然给了他这个台阶下,就定会给得充实。
于人道,游大人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令人感动;于公道,违抗圣旨,罪不可赦,
打几十棍子停俸禄,一切权当未发生过。

    游大人向来爱撑门面,赶子不会把自己被抽的事说出口。

    这等责罚,对当事人来说,那叫死了一回;对受害人湘公主来说,那叫鸡毛
一根。嫁了三回才嫁出去,面子何在,矜贞何在!乱丝难理,怨妇难治。要她不
记仇,太阳打西边出来。且湘公主要嫁的人不偏不倚,又是乌眼鸡凌大人。

    季斐然站在白玉墀上望天。别人看着和平时没两样,在他看去就黑不溜秋,
多了十分的悲凉凄惨。游大人呐游大人,你走背字,完事大吉,洗洗脖子等入棺。

    “季大人。”一个声音传来,扎得季斐然脖子直痒痒。回头,见皇上的乘龙
快婿笑吟吟地瞅着他。从头到脚的喜气,从脚到头的桃花,头顶一颗红鸾星,闪
闪发亮。两只眼睛斜飞,比平时多了几分热情,初见时激愤青年的形象一扫而空,
颇有几分洒脱之气。

    季斐然点点头,颇喜庆地笑道:“凌大人。”凌秉主道:“季大人定是应了
先前说的话,战胜洪灾,凯旋而归了。”季斐然心中喟叹,口气温柔了不少,话
里还是带着锐刺钢针。于是道:“哪里哪里,全托游大人了。”

    凌秉主道:“季大人去乡下待了一圈,少了几分俊逸,多了几分淳朴呢。”
敢情在讽刺他成了乡瓜子。季斐然道:“那是那是,没有乡下泥腿,饿死城里油
嘴。”

    凌秉主未像他所想那般暴怒,竟收敛了许多:“季大人真是尽忠竭节,体恤
百姓。朝中有我季大人,国定安邦,如日中天。”季斐然道:“不敢。斐然读书
不多,偏偏喜欢孔夫子,故以为止戈兴仁,方是治国之道。”凌秉主搭浆几句,
拱手入殿。

    从面皮上倒看不出个所以然,小伙子在这一年定吃了不少苦,毋奈对头是游
信,若无身后的常老贼子,他就一只糠萝卜。凌帅小伙儿死板归死板,刻薄归刻
薄,心眼应该不坏,方才说的话估计会让他憋屈一番,毕竟窝里反了,必先暴内。

    季斐然浅笑掸掸衣袖,跨进大殿,昏昏沉沉地听早朝。皇上问洪灾一事,季
斐然大体上报,把责任一箩筐倒在游信身上。皇上无心过问此事,看看常中堂的
位置,一如既往,空的。

    近些日子朝中发生了什么事,季斐然全无头绪,下朝后问过姒大人,姒大人
交代了一个闷雷般的事实:国库亏空,已近崩溃。季斐然问其缘故。姒大人只含
糊说:填充兵粮。

    确是晴天霹雳。季斐然猛地想到离开京师前发生的事。他原以为,当初陈大
人被贬谪,是凌秉主贪污,常老头包庇他。原来不是他所想那么简单。不是常及
一拨三转,也不是皇上棒打不回,更不是游信睁眼瞎。

    狐狸号叫狗偷盗,常及蹲在茅厕里,摇旗造反夺乾坤。

    皇上这回玩联姻,实非明智之举,却也是弦箭之举。老贼鼓秋的小贼怎可能
反之,反了常及,凌秉主便是丧家之犬。退一万步说,且当姓凌的肠子真软了,
他是个什么道儿,常及若听他的,癞蛤蟆都得长毛。再说常及是军机大臣,手握
兵权,部队里全是精英,不似皇上养的,膘肥肉厚,怕路都忘掉如何走,现在暗
躲起来,光明正大扩充兵粮,竟无一人敢持反对意见。恐怕大臣们俱放弃挣扎,
等着舆图换稿。

    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行船又遇顶头风。

    上完早朝,季斐然走出大殿,又一次望天。这天看在别人眼里依然与平时无
两样,他看去却比乌鸦毛还黑,比秋风还悲壮。季斐然长叹一声,某公公乌鸦般
的嗓子,却让他想悲壮到一半卡住了:“季大人,皇上叫您哪。”还好声音不大,
不然隔他这么近,准耳聋。

    皇上依然在御花园,面如黄土目呆滞,一年内老了十来岁,见了季斐然,并
未与他谈国事,只强笑着嘘寒问暖。季斐然忽然觉得心里不自在,应付几句就想
闪人。可万岁爷死活不放人,愣拉着他聊天,聊登基亲政,聊册封王妃,聊人间
百态,聊人生朝露。

    皇上七岁登基,与所有人保持距离,连为人当作孩童抱起的机会都无。站在
高台上,看着被车裂的尸体,他知道,一切俱是为了天下。只是闭上眼,那些死
去的人们总会对他狰狞地笑;伸开手,便觉之永为鲜血污浊。

    皇上瞧上的第一个姑娘,那是他偷偷上街时遇上的。为了她,他向太后哭闹
数次,太后非但不同意,还派人杀了她。他不是痴情种,不会爱一个女子一生一
世。后来看上数个,顺利讨回来。难产,投井,吞药,意外,什么死法皆有,到
最后,已不知自己心在何方。

    儿时他曾问过太后,为何要当皇帝。

    太后说,帝王一生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天由你来撑,地由你来踏。

    一向爱发表感想的季斐然,这一日成了哑子。皇上令他退下时,天真黑了。
季斐然走出宫门,看着满目京华繁景,想起自己中举时的情景。

    区区一个五品官小修撰,则已乐得澎湃忘我。还十分崇拜常大人带病上朝,
精忠报国,四处宣扬常及该当众臣楷模。与齐祚成为挚友后,更是被他的血性感
染,两人曾站在高山上,对着千里金城,大好山河盟誓,定要干出一番大事业,
成为名垂青史的忠臣良将,为国家为皇上抛头颅,洒热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今看来,尽是浮云。

    季斐然逐步没入人群,疏忽间,不知该去何处。

    常狐狸生日

    季斐然的生活里,没有时间观念。这一点是大槐树上挂的肥灯笼,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数日未打听朝廷内的消息,外面的更别提。满朝文武大臣,连带万岁
爷,包括季老爹直接放弃之,无视之。唯季母还把他当宝贝疙瘩,天天给他弄燕
窝补身子,则差未补出鼻血来。

    混了一些日子,归大人和九王爷凯旋奔回朝廷,风风火火,精神奕奕。

    季斐然看来看去,总算发现点端兆,问过洪灾的事,也不究细儿,大抵知道
点情况:皇上同意了游信的计划,使之按屯洛阳,摆平洪水再回来。

    然后季斐然又开始混日子。世间甲子须臾事,常老头子的新一次寿筵又将到
来,宴会完了以后,还是宴会。不过是常老头子养的小王八成亲,满朝大臣都得
去的。

    常及面子海,摆了几十大桌子,几百小椅子,请的官员还都是三台八座。季
斐然一进了中堂府,成了一群肥大象身上的跳蚤,巴巴儿的跳出府邸,回家睡懒
觉。

    常府看去也没什么银子,摆了一堆人,则似要吃空之。宅子主人笑脸常开,
在季斐然眼里,是仁慈中带着些狡诈,狡诈中带着些奸诈。常及的哈巴狗凌鼎元
凌驸马凌王八端庄傲然,整一个释迦牟尼。

    人来人往,再冷的天都给弄得像个活炉子。季斐然摇着扇子,举目望星空,
忽然觉得夜色特别孤寂,特别深沉,于是学别人叹了一口气,颇伤感地吟了一首
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诗未吟完,已有人将
手按在他的脑门上。

    朝廷里,除了颤抖王,没人敢这么招惹季斐然。季斐然又叹一声:“我瞧这
月色,真是断人肠哪。”归衡启道:“我瞧这季大人,风湿犯了。”季斐然道:
“你就没点正经,我正在惆怅呢。”归衡启搬了板凳过来坐着,学季斐然翘了小
腿儿,人五人六地说:“惆怅就好,我就怕你不惆怅,一脑袋扎进去,拔也甭想
拔出来。”季斐然道:“归大人想多了。”

    常及和小王八到处敬酒,常及的脸白生生干巴巴,老说自己醉了。小王八的
脸红通通粉嫩嫩,老说自己没醉。后院似个棺材,乒乓叮咚直打锣,闹得像炸开
了锅。

    归衡启偏偏给季斐然传染了,在最不深沉的环境里,摆了个最深沉的造型,
只手撑着额头道:“斐然哪,归叔叔年纪也不小了,有些话,不得不说。两一样
重的碗水,左加点歪了,右加点还是歪了,可你非得加它,想要端平,比摘星还
难。想想吧,还是齐小祚最好。”

    季斐然手中扇子停了停,俨然道:“这人世间,无人能顶戴齐祚。”归衡启
道:“这么正南巴北地和人讲话,季大人这是第几回呢。”季斐然笑道:“我是
打掌子的西瓜皮,严肃不来,严肃不来。”归衡启道:“季大人总算不为齐将军
伤神,也是件好事。”

    季斐然摆摆手,竟不知如何接口。归衡启道:“你说的没错,这人世间,无
人能顶戴齐祚。却有人能超越齐祚。而那可能超越齐祚的人,偏又是你要不起的。”
季斐然道:“归大人最近说话的调调,和子望还真是像极,一根棍子决计通不到
底。”

    归衡启叹道:“我是怕你接受不了么。齐将军离世太久,你若还天天想着念
着,老归我都得送你看大夫。你要来第二春,我举双手赞同。可你偏生选上游子
望,心寒~~心寒呐~~”

    季斐然盯着愣神儿,半晌才摇摇扇子:“不能与之结厚,这一点斐然明白。
不过子望待我不薄,且与他接触频繁,确是因为他十分健谈。”归衡启道:“那
就好~~那就好~~我还担心你想了一些不该想的,那是真的呜呼哀哉。”

    季斐然弄白相道:“子望欠归大人几锭银子,怎的当他大虫了?”归衡启道
:“大虫一掌劈死也就罢了。我才从朝廷里听来,这一年里,游信和皇上根本未
断过搭咕。”季斐然表情有些僵硬:“如此甚好,窝里贼想反也反不了。”

    归衡启道:“难道你就不曾想过,以前游信把常及造反一事都告诉了你,何
故这件事他就不肯说?”季斐然合上扇子,伸了个懒腰:“有些事别想太多,咱
们喝酒去。”

    归衡启眼巴巴看着他站起来,不敢越雷池一步。

    同时,一只手搭上季斐然的肩膀。季斐然微微一怔,回头看见九王爷。封尧
把他按下来坐好:“小贤,避坑落井这种事,相信你不会做。早些面对现实,也
算对得住自己,对得住齐将军。”季斐然道:“我知道我知道,不就是个小子望
么,不说话便是。”

    封尧小声道:“没几人知道,对皇兄威胁最大的人不止常及。”季斐然笑道
:“行了,你能不能直接点?”封尧道:“游子望的父亲游迭行,就是皇兄与常
及战争的牺牲品。被赶出朝廷,他一直心有不甘,借机卷土重来,无奈年老力衰,
只得寄搭于独子。”

    季斐然道:“嗯。”封尧道:“倘或游信想要篡位,不无可能。”季斐然道
:“嗯。”封尧道:“游信开始踩着你往上爬,你不计较,那就算了。后来,他
又借与你的传闻作障眼法,把常及那帮人都给唬住。常及还真当自己坐镇朝廷,
将得天下。”

    季斐然别过头,漠然道:“嗯。你继续说。”封尧道:“趁水和泥,捣虚敌
随,游子望做得出神入化。可你不能把他的能力与感情混为一谈。成功的政治家,
无一不冷血。”季斐然冷笑道:“这一点还不必劳烦王爷来提醒。还有别的话要
说么?”

    “有。游信还未回来,朝中几位大臣都知道你们在洛阳的事。这一点不用我
多说,常及曾派过无数眼线监视我们。游子望声东击西,天天与你亲热,就是想
让奸细以为我们没干正经事。”封尧抓住他的手臂,一字一句道,“他所走的每
一步,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提防这个人,知道吗?”季斐然垂下脑袋,声音放
得极轻极低:“我知道。”

    封尧未想他如此温顺,一时语塞。常及等人不知去了何处,庭院里官员们醉
的醉睡的睡,季斐然推了封尧一下,仍未抬头。封尧不知所以然,归衡启拉了拉
他衣角,总算带着他离开。

    季斐然扬头,木板上的钉子般,眯起了眼。黑漆漆的一片天,月朗星稀。眼
眶发热,眼内滚烫。景色开始重叠,开始模糊。季斐然睁大眼,不敢再闭上。

    良久。季斐然勾起一壶女儿红,咕噜咕噜喝了几口,用袖子擦擦嘴角,又晃
了几下扇子,畅快一笑,想起那人曾经说过的话:“小贤,人生贵得适意尔,何
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

    季斐然趴在桌旁,沾了一身的酒水:“没错,没错。齐将军,厚道,真厚道。”
面前的漆黑中,有一双眼睛望着他,晶亮流盼,狡黠敏锐。那人嘴角扬起一个特
虚伪的笑:“只思人,未思乡。”

    季斐然举杯,将酒泼往前方,粗着嗓子吼道:“神棍王八家生哨!下辈子都
别出现在季少爷眼前!撒谎吧你,阎王夹你舌头!骗,咳咳……骗,咳咳……骗
子!”

    亲了亲了

    半个时辰后,季斐然发现自己昏睡在桌子脚。风刮过膝盖,似要剜下骨头,
疼得透彻。季斐然站起来,耸耸肩,抖抖腿,摁住关节,发现周围的人都没了踪
影。

    季斐然心正责备那二人未叫醒自己,又垂首看看那桌子脚,确实不容易察觉,
也就作罢。摇摇晃晃想回家,路过一个房前,内灯火通明,里面有人窃窃私语。
季斐然斗了胆,挪到房前偷听。不听则已,一听则面如死灰,寒栗子直竖。

    季斐然先是不以为然嗤笑,老狐狸刚在那里装醉比真的还像,这会子堆头一
窝人搞峰会,没准儿在搓磨着翻天。不过,想是一回事,真格的听到,又是另一
回事。

    里面约莫坐了七八个人,说话却不紧不慢,骎有灭此朝食之势。声音不大不
小,刚好可以让他听个囊括无遗。才听没到两句,便有俩字蹦到他窗笼里:攻城。

    季斐然平日的潇洒劲儿没了,摇扇子充哥儿的情趣也没了。这群老妖怪要知
道他在这里,十有八九劫杀人而埋之,当下只想拔腿就跑,却猛的给下一个声音
震住。

    那些个人里,带头说话的是军机大臣常及,还有的,便是兵部的几个头目,
巡抚,五王爷等等,都在季斐然算计之内。可是,说话的人声音他天天都有听到,
还常常暗想那人是条老忠狗,就是皇上被几万个人踩得稀巴烂,他都会拼好来当
佛爷贡着。

    内阁首辅,刘虔材。

    季斐然摇摇脑袋,努力保持清醒,忽然听刘虔材道:“那玩意你可放好了?”
常及压低声音道:“放好了,在陈列室里。”刘虔材道:“可别让别人找着了,
咱们想要推倒上头的,还要点时间。”常及冷哼一声:“朝廷的实力不及我等三
分之一,安需俟机?”刘虔材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么多年你都等过了,这
会子多等等,又有何妨?”

    房内传出焦急的踱步声,唏嘘登时为之掩盖。半晌常及应了一声,保持缄默。

    脚步声渐近。季斐然站在门口,给蜜蜂蛰了似的火里火发,又不敢挪动一下,
一颗心挂在喉间,扑通扑通的自己都能听到。好在那人停在门口便站住,再说话,
又是常及的声音:“刘虔材,我有一事想要问你。”刘虔材说着话,听去就像口
称三昧的老和尚:“常中堂请说。”常及没回话,默了许久才道:“无事,我们
继续讨论。”刘虔材继续扮演他的鬼乐官,波澜不惊。

    一行子人七嘴八舌讨论开,季斐然提起裤腿,踮足走几步,大步走开。正欲
溜到常府门前,却猛地想起陈列室。晃晃脑袋,往常府门前又走几步,还是忍不
住倒回去。来常家次数不多,但陈列室离正厅只几米远。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
是最安全的地方,大抵便是如此。

    季斐然摸索到陈列室,瓶瓶罐罐,风雅字画,瓦棺篆鼎,色色俱全。常及是
个波斯眼,什么玩意的古玩都收藏得有一些,季斐然常说他是李斯狗枷。陈列室
大得惊人,却填满到无回声。

    还未开始寻找,季斐然就已经放弃。朝廷重要,小命更重要。匆匆扫过一眼,
倏忽发现古玩都是按照朝代顺序排列的。从商朝彝器,到秦朝的青铜器,皆无可
非议。可在秦朝金玦与西汉琉璃珠中间,摆了一个铅釉陶器,以绿赭蓝三色混合。
季斐然凑过去一看,心中暗骂常及个棺材楦子客作儿,傻也不能傻到这种境界。

    唐三彩,这道儿绝对是个唐三彩!

    搬起唐三彩,底下一个洞。月光下,里头白生生的,掏起来看,竟是个手卷。
手卷打开一看,吓得两眼圆瞪,舌桥不下,直怀疑自己是黄汤喝多做梦了——起
兵计划书。

    天降闷雷一劈,劈得季斐然连来人都不知。

    直到门外有人叹息一声,季斐然才回过神。那人说话很直接,直接到使季斐
然不敢相信那是老狐狸:“季大人,你与老夫阳关道独木桥,各走各的,何必僭
越界限?”

    季斐然未回头,只拿着起兵计划书看了又看:“周全~~真周全~~”常及道:
“方才我知道你在门口,给你个几端,让你充瞎子。你非但不躲,还真探到屋子
里来。皇上前些日子欲拿你性命,老夫还劝过他来着,现在看来,老夫也得替皇
上办事了。”

    连缓和的机会都不给他留,脑子保不住了。季斐然微微一笑,光芒万丈:
“既然常大人都这么说,斐然又怎敢不照做?打个商量,起落你定,路子我选,
也不枉斐然曾陪你吃过那么多花酒,当过那么多年朋友。”

    常及摸摸胡子,仁慈得像活佛:“老夫一向宽待年轻人。”

    匕首,白绫,枯井,绞架,虎头斩,鹤顶红。怎么听都是最后一个最顺耳。
季斐然清了清喉咙,悠闲地往门外一站:“鹤顶红。”常老头也一副清淡德性,
击了击掌,几个小厮便蹦达出来。

    常及一句令下,不过多时,一个小瓶子便扔在季斐然手中。

    季斐然看看那瓶子,虽无砍脑袋坚决,还得受一段时间折磨,可死相不错。
且非重臣皇族,无权享之。生前活得憋屈,死后怎么也得高贵一次。上一回在玄
武门外,便已和九门提督商量好,喝这玩意儿归去,可游信那傻小子半路杀来,
无能消受。这次无人阻挠,必可喝个痛快。

    心中念诸多,手上没动静。借着月光,季斐然看着瓶上自己的倒影,却发现
自己再潇洒不起来。以前那种拿着毒药当水看,仰头,一杯到底的释然,没了。
早死早遇齐小祚的信念,也没了。

    想死好些年的季斐然,突然不想死了。

    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季斐然多年来自命正义,果是有了好报。就在常及准
备催促他早些归西的时候,门前扑哧一声,烟雾四起。季斐然脑子一嗡,便已有
人拖着他的手腕,往外拉去。

    一路狂奔,冲出常府,才看清面前的人。宽阔肩膀,高挑身材,一双手磨了
些剑茧,强劲有力,竟是封尧。季斐然正感古怪,封尧却像给包子塞馅儿似的,
把他塞入马车。

    狂奔后是颠簸,季斐然被抖得骨头散架,说话声都在上上下下:“九王爷,
不是回去了么,竟抽出空子来救我了?”很是挑衅,却掩不住明显的喜悦。封尧
回头看他,忽然柔声道:“我很久没见你笑了。”季斐然成了丈八罗汉,笑道:
“我何时不笑了?”

    封尧未回答,掀开帘子,看看窗外:“我说过叫你别去拨草寻蛇,这回没法
子,你只能逃出京师,越远越好。我这就送你出城,等一切平定下来再说。”季
斐然一怔,径自看着窗外发呆。

    黎明降临,马车在驿道上辘辘奔驰,季斐然和封尧坐在车中,食不言,寝不
语。好容易走了一半,却见人提着灯笼满大街跑,一边跑一边吼叫。原未留意,
却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季斐然整个人都僵住。那人在喊:“齐大将军回来了!!”

    不止季斐然,封尧也变成了泥胎。两人面面相觑许久,季斐然突然站起来:
“停车。”

    马车停住,季斐然慢慢踩下地面。封尧抓住季斐然的手腕道:“小贤,你知
道这是假的。”街上的人提着的灯笼青焰孤寒,莹如云母。季斐然抬头看着封尧,
眼睛眨也不眨。街上的人还在四处奔跑,路过季斐然身边时,稍停一下,放大声
音吼道:“齐大将军回来了!齐祚大将军回来了!!”

    季斐然眉头微绞,一脚蹬上车,坐回座位:“走。”

    至城门的路上,车中更是鸦雀无声。

    白虎门前,两个守卫东倒西歪地站着,满面倦容。封尧的马车到时,他们只
用长枪象征性地拦截。封尧露出头,两人立刻精神抖擞,跪下请安:“王爷千岁
千岁千千岁。”

    封尧道:“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其中一人道:“游大人回来,奴才们
给他开门,便再睡不着,直接出来站岗。”封尧还未说话,季斐然便率先问道:
“游大人回来了?何时回来的?去了何处?”封尧在车中握了握季斐然的手。

    那守卫道:“回季大人,游大人一盏茶前回来,听他与随从说的,直接去早
朝了。”季斐然眼中一亮,回头对封尧道:“我们回去。”封尧道:“小贤,不
要急,极可能是常及在玩名堂,刚才在城中说齐祚回来的人,八成是他的眼线。
别轻易进了他的网。”

    季斐然道:“这次一定是真的,快回去。”封尧道:“游信回来又如何?你
还是逃命要紧。”季斐然干脆不答理他,跳下马车,加快脚步赶回皇宫。

    宫殿朱红,天灰蒙,门紧锁。门前站了两个人,一随从,一主子。一管家方
从车上下来,正给主子换朝服。主子仰头看看宫殿,朝尚书府的方向看一眼。待
衣服穿理完毕,顿了顿,迈上白玉墀,却似有感应一般,停下脚步,回头。

    管家瞅一眼季斐然,又瞅一眼游信,突然拉住随从,开溜。

    季斐然慢慢朝游信走去,顿时把前夜听到的事,全丢脑子后。直到走到他面
前,才停下,含笑。游信拱手,回之一笑:“季大人,好久不见。”

    季斐然又朝他迈了一步,双手扶住游信的肩,两人的距离顿时仅剩拳头般大。
游信低头看了看季斐然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睁大眼,不知所措。手慢慢游
移到游信的脖子上,十指紧扣住细嫩皮肤,季斐然微笑道:“子望。”

    游信生平第一次语吃气阻:“你,有什么事?”

    季斐然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千种风情,万分酥骨:“子望。”

    游信的脸微红,头别过去,手背盖住双颊,试图消温。季斐然捉住他的手,
按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扭过他的头,脸慢慢靠近,一个吻覆在游信唇上。

    游公子游大人这辈子最嫉恨的事,则是失控,这一回同样不例外。原本一个
温柔细雨的亲吻,一经失控,辙成了狂风暴雨的狂嚼。火燃起来,偏生在皇宫前,
想灭也灭不掉。憋了一肚子的火,还得强忍着,坚持着,维持一整个早朝。

    本等约着季斐然早朝后于宫前会面,可到了时间,哪有季斐然的踪影。

    小甲小乙棉花糖

    情生智隔,这绝对是条亘古不变的真理。断袖迷煞人,却也害煞人。古有董
贤,今有季贤。董贤是红颜,季贤是汤圆。董贤是鲜花,季贤是王八。

    一事本将大成,却给这厮搅了局。凌秉主如是说。

    隔日,凌秉主大婚,帖子早就下过,满朝大臣都挺给面子,仅差二人未到:
封尧,季斐然。凌秉主喝酒容易上脸,一会子脸就红了,拖着新娘子到处敬酒,
笑得傻兮兮。游信心情大好,在凌秉主家的草园子里观花赏月,诗酒作伴。只有
归衡启越瞧游信越不对劲儿,恁的不看书不陪客,跑去学季斐然玩风情。心里想
是这么想,却还是在旁边打着摆子吃东西。

    转眼间,大半个晚上过去,后院里头,又是一群烂醉泥巴人。几个苟延残喘
的,还在继续划拳玩色子。常及还是和以往一样,顶着白生生的脸,大喊我醉了
我醉了,然后倒在旁边睡觉。

    游信心思早给雷劈飞,根本不理睬凌秉主那边发生的事。以往喝酒,凌秉主
没几口就会挂掉,还会发颠。这一晚脸红得快,却醉得极慢,也不大说话,只靠
在旁边,逼着刘虔材听自己说话:“其实京城也没啥好玩的,刚来时觉得新鲜,
时间长了,还是想着回家。可这贼船跳了,我还能下去么我?”刘虔材横他一眼,
不动声色。

    凌秉主醉醺醺道:“其实交了损友,无妨,陈酒味醇,老友情深么~~而且,
我来这里,也成个状元,给爹撑够老脸了不是?哎,若无遇到那家伙,我可能真
是雷打不动,一路冲到底。”两条斜飞的眉拧成一团儿,声音也越来越低。刘虔
材的耳朵可不是背的:“什么,什么人?”

    凌秉主随口道:“问这么多,你想则撒?六儿!”

    刘虔材眼睛瞪得铜铃般大,看了一眼常及,额上冒出汗珠,却擦都不敢擦,
只清了清喉咙,倒在一旁睡觉。凌秉主道:“哦嘿嘿,你瞧我这德性,太想家,
连家乡话都来了。说到我的家乡啊,那怎是一个美字了得!白居易不是有首诗么
~ 嗝~~‘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美啊,美啊,美得一塌糊涂。”

    刘虔材的汗水已湿了头发,站起来就想开溜,却给凌秉主抓住衣摆:“刘大
人,你说他要死了,我怎么办~~我怕我那损友害死他,我怕得紧~~~ ”刘虔材道
:“凌大人,你醉了。”

    常及打了个呵欠,翻身继续睡。刘虔材匆忙起身,在凌秉主衣包里一摸,离
去了。

    凌秉主靠在桌旁,自言自语道:“我从未想过要赔这么大的,可是他那么恨
他,我不赔上这么多,真该拖出去斩了。可让男的睡就算了,还是个糟~~糟老头
子~~”趴在桌上,咳嗽起来,“今天我成亲。真想见他,想见得紧,他要出现在
我面前,叫我去撞门板都使得~~”

    不过多时,一个随从过来,搀扶凌秉主离开。洞房,恐怕不够体力。

    游信已在凌府外等候。刘虔材从怀中摸出手卷,放入他手中:“今儿来的时
候,凌大人说拿了个东西,一会子要给你,大抵说的就是这个。”游信打开一看,
竟是季斐然偷到的起兵计划书,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连声音都有些不稳:“他
现在在常及手中?”

    刘虔材点头,想说什么,总算还是忍住。

    游信捏紧那手卷,平淡道:“我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不必多说。要狠不
下心,就干脆别进这紫禁城,我清楚得很。国事情事若不能两不误,我会断了后
头那个。”

    刘虔材道:“你能这么想就好。我怕你倒时见着他,又受不住。”

    游信沉默片刻,微笑道:“不会的。”

    常府,地下牢房。刘虔材下去时,还要捏着鼻子。里头乱得一塌糊涂,脏得
人仰马翻。几间小房,只有一间有人。衣服单薄破烂,白皑皑,湿嗒嗒,染了红
斑。那人披散着头发,脚趾,膝盖,手臂,手腕,颈项,包括脸颊,鞭痕交错。
他靠在墙头,理了理裂开的衣服,盖住伤口。见刘虔材来了,眼中一亮,一个打
挺儿站起来,却因头昏退了两步。

    刘虔材看了他一眼,咂咂嘴,尽量当什么都未看见:“季大人。”

    季斐然站定身子,抓住牢笼的杆子:“你把东西给他了吗?”刘虔材点头不
语。季斐然喜道:“那就成。”想了想又道:“嗯,那,他怎么说的?”刘虔材
压低了头,微微抬起老眼瞅着他,迟疑许久,才打了幌子:“他说,叫你好好注
意身子,等着他救你出来。”

    季斐然松手,拍了拍衣角,十分得意:“子望做事,我一向放一百二十颗心。
我在这里守着,叫他动作快些。我要不小心给常老头干掉,定会化了厉鬼去缠他。”

    刘虔材逼着自己不去看他的伤,可眼珠子偏生不受控制,几乎长在季斐然身
上。以前多少听过点消息,季斐然大病没有,小病到处都是,尤其是那年轻人都
不会得的风湿,实在令人头疼。这会子给人抽了又抽,打了又打,晕了还用水泼,
也不知身子还耐得住否。刘虔材忍不住摇头,也不知是自己老了,还是年轻人都
太冷血,反正他再看不下去。

    季斐然见他这格样,还当他在多心,便拍胸脯保证道:“我可没把子望的事
说出去,再说,他的事儿我知道的就那三两样。我要说出去,立刻就天打五雷轰
了。”语毕,还举起手作盟誓状。刘虔材强笑道:“你今儿怎的这么兴奋?猴儿
精。”

    季斐然一时哑巴,却给刘虔材捉了手道:“你这手怎么回事?”季斐然收手,
藏住裂缝流血的指甲盖:“行了,斐然不是花姑娘,这点小伤,出去调养调养就
好。”

    一口三舌嘘寒问暖过后,刘虔材离开。季斐然坐在地上,疼得脸都拧了,数
次看向牢房,真连个被子也无,只得扯点稻草盖在身上。

    两三个时辰过去,又来了个人。那人方进来,季斐然便打个呵欠躺下。那人
打开牢房,替他加了一床被子。季斐然似碰到脏物般,一下拨开。那人低声道:
“小贤,别这么睡,会中风寒。”季斐然道:“你只要别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不
会中风寒。”

    那人叹一口气,走出门去道:“就丢这里。”

    接着,真有个人被扔了进来,扑倒在季斐然身边。季斐然回首一看,大惊,
只有一个感慨:是非颠倒,绝对的是非颠倒!面前的人,不是凌秉主是谁?

    凌秉主坐直身子,横季斐然一眼,嘴里还喷了些酒气:“看什么看,若不是
季大人,我还在怀拥美娇娘呢。”季斐然笑道:“凌大人说话真有意思,洞房都
得扯上我。”

    凌秉主瞥瞥嘴角,一双眼睛扬起,一副奸相,怎么看怎么像缺心眼儿的,却
和游信搭了同一条船。季斐然道:“凌大人怎么也住这里?莫不成是惹了主子,
被罚了?”

    凌秉主抱着腿,靠在墙上,讲了个小故事,比他人还傻。

    主角有三个:小甲,小乙,棉花糖。配角有两个:丙爷,某某。

    西湖湖畔,有一对小朋友,一名小甲,一名小乙。两人自小鸡黍深盟,还歃
血拜把子,羡煞邻居小朋友。小甲的老爹是个当官的,还是个给朝廷逼到归田的
官,暂称他为甲爹。话说甲爹虽被一脚蹬了,却在短期内摆脱苦恼,终于明白如
下道理:蜚鸟尽,良弓藏,讨饭三年懒做官。红尘客梦之后,觉睡踏实了,日子
过得还蛮滋润。

    小甲自幼失娘,常常与老爹挑灯夜谈,某一日听了老爹的官场生活,大感兴
趣,于是乎天天追问。甲爹原是摆龙门,却不料某一日,小甲提出一个惊天动地
的要求:我也要混冠盖场,我要替爹报仇,灭掉那些个某某。甲爹自然不允。小
甲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也得让甲爹传授官道。甲爹招架不住,终于答应。本
等觉得这孩子单纯,学不出名堂,未料这孩子是个当官的料,同一件事,可以考
虑得比自己还深远。

    有其父必有其子,老爹奸诈,儿子更诈。后浪刮得猛烈,眼看儿子愈发奸诈,
愈发变态,甲爹再次招架不住,令他考取功名,早日迎接宦海风波,祸害朝廷。

    是个人落了水,都习惯扒拉一个跟着,更别说是落了水的狐狸。在小甲三寸
不烂之舌的淫威下,小乙动了心,对功名有了希冀。再听过甲爹的事,心中那股
儿正义之气,砰,爆发。

    奋斗数年,两人一同参加院试,相当顺利成了生员,再是乡试,会试,统统
是小甲夺得桂冠。终于在殿试之前,小甲拖着小乙说了说自己的想法,意为我和
你反着干,某某一定会抢你走,然后我顶刀枪你卧底。这等便宜,如何能不占?

    文采横溢的小甲,自不能与小乙竞争,来个殿试迟到,勉强当个榜眼。于是
日子如水般哗啦啦流过,一起钻狗洞,一起指日高升,一切进行顺利,偷情似的
令人兴奋。

    但是,小乙渐渐发现一件事:小甲危险了。小甲给人盯上了。

    那人不是明枪,不是暗箭,而是一块棉花糖,软的,还加了砒霜。棉花糖黏
上小甲,自个儿后头,还有块棉花糖,叫做丙爷。丙爷温柔,体贴,服从,多情,
无奈棉花糖不喜欢。棉花糖依旧贴着小甲,像只壁虎。小乙叫小甲别动情,小甲
说你脑袋冲水,我又不是断袖。

    刚说这话没多久,小乙就听小甲说,原来棉花糖早有心上人,不过升天当了
神仙,棉花糖黏小甲,是在找慰藉。小乙替小甲松口气,小甲却憋了口气说,棉
花糖黏得紧,甩不掉了。

    于是小甲和棉花糖黏上了,这其间,究竟谁黏谁,谁又突然不想黏谁,就他
们自己知道。日子还是哗啦啦地流,终于流到某某要翻天的时刻。原本一切都打
好模子,铺好路子,理应顺利得不得了,可是出了两个岔子:一,原来卧底并不
只是小乙,丙爷是某某的爪吻。二,小乙醉酒露馅,一个不小心,在某某面前,
把钱塘话和钱塘诗给抖出来。

    小乙在中举时,一直报自己是河南河内人。

    其他几个不用说,丙爷是封尧。

    季斐然恍然大悟,问了许多问题,却没问凌秉主,为何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
喝醉。

    只要是个人,讲到自己故事时,多少都会有些隐瞒,更别说是在这等乡壤。
任你官清如水,难逃吏滑如油。在外人眼中,小乙是个状元耶。在朝廷里,去,
小乙才是个状元。想靠文才纵横朝野,做梦。且文才越高越易招妒,难怪小甲不
肯坐这位置。小乙发现,为时已晚。

    宰相家奴,胜过七品县官。某某定不能得罪,所以要窜屏,就要窜得彻底,
于是乎,小乙一张水灵灵的狐媚相,给人弄了也是该的。他心里清楚,不因损友,
而因棉花糖。

    小乙早就见过棉花糖。

    那一年,才是真正的葱花年华。小乙随着乙爹来长安做买卖,刘姥姥进大观
园似的,这没看过,那没看过,丢尽了乙爹的脸。当时小乙土得掉渣,京师人对
他来说,都是神仙。可是,长得像神仙的人,他只见了一个。神仙和另一人,笑
得极其张扬,极其傻冒。人群自动让开条道儿,两人一边道谢,一边骑马,轰隆
隆杀进城,真正潇洒倜傥。

    因为当时,神仙抱住那人的腰,黏得像块棉花糖,故小乙叫他神仙棉花糖。

    虽与棉花糖仅有一面之缘,再次见面时,却还是一眼认出。不过这时,棉花
糖长高许多,好看许多,却再笑不出以前的神仙模样。把甲爹的故事和棉花糖一
联想,得了个开头结果,小乙的小心肝被鞭子抽了似的疼。心中的正义之火,砰,
又一次爆发。

    小乙指天发誓,要让棉花糖再神仙一次。虽然他们见面总吵架。

    凌秉主回首看看季斐然,鄙夷道:“你这样,真像个捡破烂的。”季斐然一
愣,垂首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笑道:“撞着我,捡破烂也玉树临风。不过我没看
出来,你居然是只白乌鸦。”凌秉主瞪了他一眼,回头抱腿,暗自发笑。其实某
某人不错,实现了他的新婚愿望。

    拿棉花糖威胁小孩,通常具有一定杀伤力。可小甲早已长大。

    集体SM小季!

    次日清晨,季斐然被押出牢房,直奔皇宫。百官待漏,皆回首眼望之。季斐
然靠在墙上,烂泥似的,也不尴尬。给人瞅了,还要瞪回去。总算给人踢了腿,
方站直。

    朝鼓响,朝烛明。百官鱼贯而入,却未见游信的影子。季斐然心中隐有不安,
却只能坐以待毙。被人扣押进去,大臣们纷纷跪拜,摁倒葫芦瓢起来。皇上打头
一个就是处理季斐然的事儿。季斐然被人按住双臂往前推,咬牙忍了身上的痛,
昂头挺胸,大步笔直往前走,不像个囚犯,倒像个穿红缎子的新郎官,等着拜堂。
周遭人的目光,全当是赞赏。

    总算到了皇上面前,季斐然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皇上坐得老高,看不
清面目,大黄袍子亮晶晶,龙纹顾绣,精致得七倒八歪。常及站在他身边,平静
得像个如来佛。

    季斐然冲他微微一笑,小声道:“常大人,听过一句话么:乳犊不怕虎。游
大人可不省油,你弄倒了我,小油条还在呢。”常及冷哼一声,回首对皇上举起
一卷折子:“启禀皇上,犯人季斐然在此,老臣列了他的罪状,请皇上过目。”

    季斐然耸耸肩,无奈。他季斐然能犯什么罪?直肠子,尖嘴子,厚皮子,还
是断袖子?

    皇上坐在龙椅上,季斐然从未觉得他这么高。皇上只嘴皮子动了动:“游大
人,你来念给朕听听。”话音刚落,游信从侧门中走出,似乎已等候多时。

    季斐然眼前一亮,险些站起来,大喊子望。

    游信一步步往前走,动作倒是平稳,却未正眼瞧过跪在地上的季斐然。季斐
然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就差没吼我在这里。可游信最后停下,站在离他不远处,
目光还会聚在皇上那处。一直骄矜的季斐然,突然忍不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
子。

    破,确实破。还很脏,处处血迹。难怪游信不看他。

    游信乌龟爬似的摊开折子,乌龟似的念道:“启奏皇上,臣常及弹劾礼部侍
郎季斐然,乃罪状七条:一,不思朝务,玩忽职守。二,妄行不法,迹近反叛。
三,蔑祖辱亲,于事为甚。四,导欲宣淫,风气不正。五,贪赃纳贿,目无王法。
六,屯结树党,欺君罔上。七,不咎肇渎,委过于人。臣以为,季斐然滔天之罪,
绝不可赦,臣叩请皇上圣断。”

    游信收了折子,季斐然大笑三声。

    常及呵道:“季斐然,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皇上道:“季大人,你笑
什么。”季斐然道:“无事,常大人逗哏都可以弄到奏折上,当真情趣横生,别
饶风致。这前四条就罢了,后三条,真是打石头缝子里钻了,都和我季斐然对上
号。”

    常及面无表情道:“季斐然,认罪,皇上兴许还会开恩。”季斐然道:“我
无罪,何来认罪之有?”顺便看了一眼游信,游信仍无反应。季斐然腹诽之,这
游狐狸越来越沉得住气。

    皇上道:“常中堂,你弹劾季大人,证据何在?”常及瞥瞥嘴,说话毫不客
气:“老臣这就派人取证据。”言毕,回首传人。季斐然表情一僵,猛地抬头看
他。

    人早已准备妥当,立即就杀了进来。季斐然定睛一看,竟是自家的马管家,
心下一紧,知道自己中了招,便只得冷笑。马管家扑通一下跪地,常及道:“老
夫问你,你们少爷这个月花了多少银子?”马管家颤栗道:“启禀皇上,常,常
大人,少爷这个月,花了九万两白银。”

    整个朝廷顿时乱成一团,百官惊愕的惊愕,摇头的摇头。季斐然冷冷道:
“马管家,真是辛苦你了。”马管家飞速瞥了一眼季斐然,又把头埋下去,浑身
发抖。

    常及递了个本儿:“皇上,这个月国库亏空,碰巧少了十三万两白银,其中
九万已不知所踪,另外四万两,已在季府找到。”皇上命人拿了本子,翻了翻,
合上,面色冷峻。

    常及道:“另外,还请九王爷出来说说话。”封尧走出来,也未看季斐然,
抖抖袍子,首下尻高。皇上道免礼,封尧道:“小,不,季大人确有结党之举。”
季斐然怔了片刻,轻笑出声。

    其实此事早已商量好,大事一成,各取所得,一人得人,一人得位。

    皇上道:“此话怎讲?”封尧道:“启禀皇上,季大人曾邀臣弟饮酒,且于
酒后妄欲以色事臣,劝臣与之结成私党,以图逆计。”皇上蹙眉道:“照你这么
说,你们的事,是成了?”封尧垂着脸,面有难色:“臣一时色欲熏心,请皇上
治罪。”皇上道:“那你们可有串通同伙?”封尧连连摇头:“臣弟若有二心,
必遭天谴!季斐然还令臣嫁祸于常大人,臣,臣婉拒了。”

    果是墙倒众人推。季斐然微微一笑,仍旧挺着身子板,直视游信:“子望,
你信么。”

    游信总算正眼看他,微笑道:“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季斐然呆楞住,只傻眼看着他。

    皇上道:“季斐然,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季斐然半晌不语。皇上微怒道:
“季斐然,朕问你话,为何不答?”季斐然依旧沉默。常及道:“皇上,此事已
证据确凿,请以见事免季斐然官,杖刑一百,禁锢终身,辄下禁止,视事如故。”

    此时,一个人唰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皇上,冤枉,冤枉啊!犬子
生性懒散,但绝对不会做出欺君误国之事!请皇上明察!”众臣一起看去,见季
天策正跪在地上,老泪挂满脸,好不狼狈。季斐然跪行过去,扶起父亲,淡淡一
笑:“爹,随便罢。”

    季天策重重握住季斐然的手,哭道:“儿子,你究竟招惹了什么人,怎会受
此诬蔑!皇上请明察!”常及道:“尚书大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别说
是季斐然了。”

    季天策扯了嗓子道:“皇上,吾儿冤枉!请皇上看在老臣世世代代为朝廷效
力的份上,替他讨回个公道!”接着爬到游信面前,磕头道:“游大人,游大人!
我儿子身子本来就不好,再打,小命就没了!救救他,救救他!”皇上压根不看
季天策,只问道:“游大人,这事你怎么看?”

    游信沉默片刻,拱手道:“微臣以为,季斐然罪不可赦,须当问斩。”

    此言一出,百官皆静。季斐然一身狼狈,茫然,不知所措。眨了眨眼,抬起
肮脏不堪的脸,浅笑道:“子望,你说什么?”游信定定看着皇上,云淡风清。

    季天策抓住游信的裤腿,嘶吼道:“游信,你在说什么?!耕牛为主遭你这
狗东西鞭杖!枉斐然待你一片真心,你为何要如此待他?!你这没良心的废物!
你不得好死——!!”

    皇上不耐烦地挥挥手:“来人,把季天策带走。”

    侍卫押着季天策往门外拖,季天策哭喊道:“皇上!皇上!!吾儿冤枉!皇
上————”

    一切平定之后,朝堂中沉寂得骇人。皇上揉了揉太阳穴,叹道:“游大人,
你与季斐然不是莫逆之交么。”其实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众人皆之,只心照不宣。
游信道:“皇上可曾记得,臣曾许诺,若季斐然再铸成大错,臣必亲自诛之。今
季斐然所犯之罪,区区囚禁,何能惩戒?”

    “季天策一生为朝廷赴死卖命,他的儿子,也给走得体面些。给季斐然换套
好点的衣服。明天辰时正刻,菜市,”皇上叹息一声,挥挥手,“斩了吧。”

    常及面露喜色,跪下,磕头:“皇上圣明。”

    皇上又一次长叹:“下朝。”

    万岁爷及文武百官陆续离开,季斐然才为人压住胳膊,目光呆滞,浑身失力,
背再也直不起来,头再也抬不起来。方走了两步,则见一人立于玉墀上,正是刘
虔材。

    刘虔材说有话要与季斐然说,侍卫先松了手。季斐然抬起一张伤痕累累的脸,
神色恍惚地看着他。刘虔材道:“季大人,这件事我无能为力。”季斐然依旧不
语。

    刘虔材道:“你没犯错,满朝大臣都知道。可是常及要你死,若不依着他,
他就有借口起兵造反。希望你能理解游大人,他也是情非得以。用你的人头,可
保天下数个月的太平,等除去内患后,皇上会将你厚葬,造福你的父母,将季斐
然三字刻上皇家史册,让你名留千古,让人们世世代代歌颂你,悼念你。”

    这话听去还真熟稔。当年由他告诉别人,现在,又由别人告诉他。季斐然轻
笑一下:“替我转达皇上及游大人,谢谢他们的厚爱。季斐然今后在九泉之下,
也可瞑目。”

    空旷的宫殿中,又一次只剩下一个人。季斐然走下玉墀,天上飘了些小雨,
雨落如花,花烁如星。前方无边的道路,到底还是要一个人走。

    一个人走到皇宫的涯涘,人生的尽头。

    朱红宫阙,白马西风。江山如画剑如虹。豪情难谴,高唱江东。

    信斐H 哟哟哟

    夜已深。季斐然坐在牢狱前,原本想睡个舒服觉,明儿好上路。可看着几点
星光,月色可爱,如何也无法入睡,干脆起来观月。人,就是容易竿木逢场,季
斐然赏月没多久,身后就有人抽抽啜啜,悲痛起来。季斐然回头一看,见是看守
牢房的侍卫。

    季斐然淡淡一笑:“这位兄弟,怎么动辄哭了。”那侍卫抹着眼泪,红着眼
眶:“一瞧着满月,我就想我娘。她一个人在山东,一定孤苦得紧。”季斐然道
:“为何不回去看看她?”

    侍卫道:“我娘说,一个好男儿,该像磐石一样,坚持自己的路,走到底了,
方能回头。我现在在这里,不过是个小侍卫,哪有脸回去见她。”

    季斐然一笑,确是如此。好男儿,该像磐石一样,贯彻始终,任凭风风雨雨,
不屈不挠,目空一切,傲然挺立。就像齐将军。即便去了,也依然英姿飒爽,气
吞河山。

    一直这么认为,未曾改变。正因为齐祚是女子心中的梦,百姓心中的神,是
窗外永远触碰不到的碧月,乱世,只会污了他。所以,他终是回到属于自己的地
方。季斐然靠在墙壁上,看着被铁栏隔开的窗外,月如皎盘,水银泻下,黑发烁
了森森的光,脉络分明。世情也不过如此。

    月常圆,人常缺。那人没有齐祚的英姿,豪情,赳赳桓桓。一张秀气的脸,
一颗鬼黠的心。举步投足间,处处酝酿着妍柔风雅。眉目间流转的,是竹枝般的
婉约。没有人不喜欢他,也没有人能亲近他。到头来,又是人面桃花。

    季斐然笑叹一声,摇首。错了。终究是错了。

    侍卫瞅了季斐然片刻,突然道:“季大人,朝廷里的大人都说你不好。可小
的斗胆一句,我觉得你很好。”季斐然笑意甚浓,衣衫随意披敞:“多谢抬举。”
侍卫道:“季大人,明儿您就要走了,好歹让小的替你更衣,送你一程。”季斐
然摆摆手道:“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到结束时,一件也用不着。好衣服,
给活人留着吧。”

    侍卫开了门,进来道:“季大人,这是圣旨,小的没法违抗。”

    季斐然只得答应。换了套衣服,却盖不住脸上的伤。方换好,转身站在月色
下,掂着衣料看,叹道:“好料子~~好料子~~穿着砍了脑袋,沾了浑血,多可惜
……”话未说完,脑后被人重物砸中,嗡的一响,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昏,是给人砸昏的。醒,是给人拍醒的。季斐然觉得憋屈,睁开眼,面前一
道门。

    推开门,身后的人扶着自己进去两步。一人正坐于案旁,案上放了一个小瓶
子。那人轻锁着眉,细抿着嘴,盯着瓶子发呆。听到门声响动,猛地抬起头,一
双黑亮的眼正对上季斐然。季斐然忽然心中一震,无法动弹。是子望。

    游信呆了半晌,突然站起身,撞倒了凳子,桌上的瓶子。冲过去,看着他身
上的伤,心疼得直发抖:“斐然。”季斐然嘲道:“大义凛然的游大人,这么大
半夜的,找个死囚来,怕招了晦气。”游信红着眼道:“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季斐然再笑不出来:“狗拿耗子。”

    游信抚过他的脸,唇凑过去轻吻:“疼吗?”季斐然道:“子望,你真的很
聪明。”游信呆住。季斐然微笑道:“你让我完成了我与他共同的愿望。我们曾
说,要为国家,为皇上,抛头颅,洒热血,成为名垂青史的忠臣良将。当年他做
到了。如今,我也做到了。”

    游信嘴唇微抿,贝齿在唇上留下一排月牙。

    人可以失去生命,但是不可以被打倒。纵使还有一口气在,也要维持最后一
丝骄傲。底下再是翻江倒海,面子上也得继续撑下去。季斐然笑得相当惬意:
“这还要多谢游大人。”

    情越多,礼越少。游信再无法自控,用力抱住他,双手箍住颈项,不顾他挣
扎,强吻下去。季斐然使力往后退缩,无法摆脱。游信吸吮他的唇,极近野蛮。
趁他一个不防,舌头卷进去,粗鲁地缠住他的舌,逼着他回应自己。季斐然口上
还未结果,就被游信横抱起来,扔在床上。刚一坐起来,又被游信压了下去。

    季斐然真像对待强奸一样抵抗,使了吃奶的力去推他。嚓的一声,新衣布帛
在拉扯中粉碎。原本游信在力量上就强上一等,加之身上有伤,季斐然根本无法
反抗,只得由着他抵入,进入,探入,深入,直到最后,被迫的,完全吞没他的
身体。

    吻强势,试探却温柔得令人不敢相信。游信握紧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吻着他,
一次又一次矗入最深处,怕碰坏瑰宝似的,怜爱,呵护,珍惜,小心翼翼。

    季斐然看似刺猬,到底还是个神仙棉花糖,一捏就软趴趴。要不了多久,便
收起回身上的刺,反握住游信的手,黏住他的身体,张开了嘴,张开了腿。

    痛与幸福永远并存,如同游信带给他的一切。季斐然星眸半张,双颊微红,
过多的痛与幸福激得他浑身发颤,忍不住哼出声音。游信似受到了鼓励,频率愈
高,力道愈大。

    极乐让彼此觉得自己几乎死过一次。

    游信压在季斐然的身上,固执地停留在他体内,赌气似的道:“反正是最后
一次,就是来强的,我也非要不可。”季斐然抚上他的脸,含笑看这依依挽手,
细细画眉的美少年:“你叫皇上杀我。”游信这才想起,自己什么都没解释就乱
来,急道:“不是,昨天我和刘虔材的话,都是说给常及听的。”还未等游信说
话,季斐然便抱住他的颈项,下巴磕着他的肩,又重复了一遍:“子望,你说,
杀了我。”

    游信又见他身上的伤,说话速度都快了几倍:“你让我冷静冷静说,好不好?”
一边说着,一边察觉不对。背后湿了。游信的心给刀刮了似的,拧成一团乱麻:
“皇上不杀你,常及就会动手。叫皇上下令,可以叫人把你偷换出来。若换不出
来,”指着桌上的瓶子道,“我也死了!”

    季斐然一双眼睛红通通,在他肩膀上狠咬了一口。

    游信忍住痛,将他抱紧,紧得几乎窒息:“明天一早,我就派人送你出城,
你先在外面躲几个月。你可以回那人住的地方守着。”季斐然道:“那人?”

    游信苦笑道:“就是你心心念念想着的那个人。”

    季斐然怔了怔。一些话,终究是说不出口。

    翌日,游信送季斐然到朱雀门,看着熟悉的形景,彼此会心一笑。季斐然上
了马,坐得端端正正。游信拉了拉缰绳,扬头微笑:“待君归来时,共饮长生酒。”
季斐然傲然一笑,抖了抖缰绳,马儿掉过头,疾驰而去。

    待君归来时,共饮长生酒。可是,季斐然没有回来。

    *** 同学们,要大结局了!!下一章就是大结局~~撒花阿,四个月的大坑,
总算要平了~~~ 最后两章,多多冒泡,不冒泡的不厚道啦~~~~~

    完结章

    四个月后,军机大臣常及谋反,朝廷派兵三十万,镇压之。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抄斩常及,与其同党者,流放边疆。游信,凌秉主,刘虔材等人计功受赏,
加官进禄。

    半年后,游信等人助天子,除去常及党羽,彻底平定反贼。

    一年零六个月后,游信提出新的治水方案,并亲自下洛阳治水,成效显著。

    两年后,西方恰逢霜旱为灾,米谷踊贵,一匹绢换一斗米,饥民东西逐食,
国势危殆。恰在其时,蒙古人率军进犯长安,兵临长安城北之渭水,陈兵二十万,
并遣使吓唬皇帝。皇帝临危不惧,扣押突厥使节,令游信亲率五名近侍骑马,至
渭水南岸,隔河谈判。事定,事成,游信带了喜讯回来,二邦恢复平和。

    三年半后,凌秉主提议兴办水利,垦荒屯田;游信提议整顿海防,训练义勇。
皇上批准,派遣二人执行,是年国库充盈,余一余三。百姓乐业安居,足食丰衣。
皇上微服出巡,下江南,听到民间有那么一句话:翔龙在上,游凌在下,安富尊
荣,国运昌隆。

    四年后,游信和凌秉主二人,总算得了皇上的长假,回到家乡钱塘,享尽衣
锦之荣。

    西湖西畔,空翠烟霏。经孤山绕道,重上白堤。一湾流水,半架石桥。游信
与凌秉主并肩而站,凌秉主又问起那人。游信摇头。寻寻觅觅数年,走过杳杳金
陵路,踏遍烟云京华街,却再找不到那人的踪迹。夕阳中,两人拱手,带走最后
一度斜晖。

    儿时生长的街,载满回忆的巷,听得三姑六婆闲聊,话题几乎都只关于游凌
二人。替皇上办了点事儿,便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游信禁不住莞尔。直到听
见那个人的名字,心神再一次恍惚:“季大人因常及的事被斩,碧血丹心,何不
令人佩服!可怜了游大人……奴家依稀记得,好多年前,游大人与季大人曾相爱
过。”

    烟雨西湖,三潭印月,阮公墩,迷迷糊糊。绕过大街小巷,游信回到家中。
游迭行数年未见儿子,乐得老眼弯弯,感慨连连。嘘寒问暖片刻,游迭行像照顾
孩子似的,替游信盖上被子。游迭行游信终于忍不住道:“爹,倘或孩儿不娶妻
妾,您会反对吗?”

    游迭行怔了怔,道:“为何不娶?”游信直言不讳:“孩儿爱的不是女子。”
游迭行苦笑道:“那是你自己的事,爹从不干涉。”游信微笑道:“谢谢爹。”

    当年,同一间屋子,那人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吃力地按住胸口:“游,游
伯伯,不要告诉子望,我来,来过……他性子倔,定不能接受……咳……子望…
…”

    游迭行走出房门,轻声叹了一口气:“小季啊小季,老游果然老了,输给你
喽!”

    次日清晨,游信与游迭行二人,一同去替游夫人上坟,扫墓。游信给母亲磕
了三个头,认真道:“娘,孩儿好些年没来,这次一定多陪陪您。”游迭行笑道
:“这鬼灵精怪的小泼猴,说话真中听,你娘肯定乐歪了。”

    游信方站起来,见游夫人坟旁多了一个新坟,上书:悠闲之墓。

    游信道:“悠闲?这是个什么名儿?”游迭行道:“前些日子来西湖游玩的
穷书生,中了风寒,不幸丧命。”游信点点头,给那人上了两柱香,欲离去。游
迭行唤道:“傻儿子,大家都是读书人,和人家说几句话呢。”游信狐疑道:
“爹不是说,事不关己,明哲保身么?怎的今天突然有此一举?”游迭行道:
“爹老了,没当年那般冷血,瞧这孩子英年早逝,心里就是个疙瘩。”

    游信迟疑片刻,走到那坟前,拱手道:“但见悠闲一名,想阁下生前,定是
风流不羁,怡然自如。愿兄台九泉之下,幸福安乐,且保佑我早日寻得斐然,感
激不尽。”

    游迭行道:“儿子哪,若这里躺的是你的心上人,你会不会哭?”游信道:
“不会。”游迭行呆住,未接话。游信平平淡淡道:“若这里躺的人是他,我一
头撞死在这,随他去了。”

    当年,那人跪在游夫人坟前,烧香三柱,唇无血色,满脸病容,却笑得一清
如水,云淡天高:“游伯母,晚辈亦得了风湿,现在心坏了。游伯母泉下有知,
保佑斐然能去得轻松,走得安心……哎哟,游伯伯莫打人,斐然再不敢说晦气话。”

    游迭行苦涩一笑,带着儿子离开。

    悠闲坟前,一柱檀香。轻烟袅袅,如一根颤动的心弦。

    西湖寒碧,飞絮濛濛。一叶孤舟,一壶清酒。船头,游迭行垂钓,游信品酒。
游迭行听了季斐然的名儿,自忍不住打趣道:“子望,倒也说说,你和季大人怎
么认识的?”

    游信放下酒杯,含笑道:“说来也可笑。儿子当时方认识了寺卿公子,他约
我去勾栏吃花酒。有人对我一直挤眉弄眼。一时有些昏了。客人不及他好看,相
公不及他风雅。”

    当年,那人亦同样坐在这个位置,衣衫披敞,眉目如画。翘腿,侧身,轻摇
折扇:“游伯伯,当时见了子望,那小脸蛋,真是让我贼心大起。我还当是老鸨
藏的私货呢。”

    游迭行点点头,拨了拨鱼线:“然后呢,说说你怎么看上他的。”

    游信笑得有些腼腆:“斐然开始总是主动搭讪来,其实儿子开始很不喜欢他,
想借他之位,往上走。可是,他似乎不懂自保,我利用了他,他还是……不提也
罢。”

    当年,那人的表情和游信有几分相似,不过少了十分内敛,多了十分风情:
“我纳闷得紧。子望开始把我当什么,我还是有个谱的。可过了一些程子,我也
变得二二糊糊。罢了罢了,想这么多,又有什么意思。等他回来,问清楚便是。”

    游迭行扔了一件褂子过去,游信伸手接住。游迭行道:“穿着吧,免得受凉。”
游信喜道:“谢谢爹!”于是把衣服穿上,裹得紧紧的。游迭行道:“不必谢我。”

    当年,那人脱下褂子,放在床头:“这衣服穿着暖和,在湖上待着时间长会
受凉。请游伯伯替我转交给子望。”一直伏在床旁,轻轻拈着褂子:“子望,子
望……子望……”

    游迭行背对着游信,用大拇指揩揩眼角:“好好,我不多问,鱼可钓到了。”
语毕,手上一用力,一条鱼在空中划了个半圈,落在船中。游信笑道:“好大一
条鱼。”

    直至夜。轻舟穿湖,两岸孤山葛岭,花红柳绿。舟中父子笑看山河环绕,瓜
皮艇绿漆红篷。真是烟水源俄,神仙境界。舟行渐远,风光旖旎。山温水软,湖
天一线。

    那一年,同样的景,同样的夜。逢春,花好,月满,人圆。满目烟云繁景,
喧嚣长街。两人坐在长安楼阁,叫上一壶好酒,要上一碟好菜,谈及官场,聊侃
人生。

    那人翘着二郎腿,手摇折扇,目似星辉,面如朗月:“子望,你说说看,在
这京城里生活,每日都睡不安宁,有何意义?依我看,与其车尘马足,高官厚禄,
不如在良辰美景团圆夜,行扁舟,赏垂柳。笑看人生,一世风流。”

    那时,所有事都还没发生,两人仍未开始。子望点头称是,敷衍过关。如今
看来,确是如此。

    与其车尘马足,高官厚禄,不如行扁舟,赏垂柳。笑看人生,一世风流。

    ——全文完——




 
檀戍 @ 2007-03-17 08:00

话说巴蜀地方有个叫主父堰的浪荡子,年未弱冠,生得丰神秀骨,恭美姿仪,面皮白净,友人疑其敷粉,曾以之为赌下注。时及盛夏,同啖热汤,大汗出,乃以衣袖自拭,面色皎然如旧。那帮损友有喜有哀,倒是当事者摸不着头脑。
主父堰自命风流,无心仕途,爱色如命,常流连于青楼楚馆之地,朝秦暮楚,乃坊间有名的寡情负心人。其乃家中幼子,父母兄姐俱疼爱有加,祖上积蓄甚丰,自然放任不管。与之交好的,多为花魁绝美之人,主父堰放荡久了,竟看得倦了,便寻思着要静养一阵子。
这日外面大雪,冷得透骨,他于房中独坐,翻了会儿书,突觉情动,满腔欲火,如烈焰般,那里按捺得住?将手摸进裤内,握住粗硬如铁的男根,那热铁肿胀起来,足有七寸半,乃是主父堰心爱之物,摸了阵,偏生泄不出,胀得痛苦至极。正苦于无处宣泄,忽抬头看兄长的小仆琴童抱着张古琴经过,那琴童年方十六,倒生得唇红齿白,有几分俊俏。
主父堰看琴童俊俏,心中暗想道:“我素闻娈童之妙,却未曾试过,今日这腔欲火,暂且借他一泄,倒也是美事。”因招手道:“琴童,进来一下。”琴童听他招呼,忙道:“小少爷有何吩咐?”主父堰道:“你且走近,我自有好处给你。”琴童不敢忤逆,将古琴放于桌边,乖乖走近。主父堰见他眼睛闪亮,越发俊美可人,那还压得住,起身拉过便推到榻上。琴童反手推拒,口中道:“小少爷,休要胡闹,少爷等着奴婢给他送琴呢!”主父堰抱着琴童,接唇道:“乖乖我的心肝,别急杀我了,让我弄弄。”翻过琴童身子,解开裤,握着孽根便要往屁眼里肏。
琴童虽清秀,却未经过龙阳,而主父堰不知娈童不同于妇人,竟认作一般,直捣进去,尽力一送,进去一半,只把个琴童痛得死去活来,伏在榻上,呻吟如死。主父堰见他痛得紧,心下怜惜,按住他的颈子啧啧亲道:“好孩子,暂且忍一下。”轻拔出一点,再一送,全根没入。琴童哎呀一声,痛得没顶,到此份上,也只能任其捣鼓了。主父堰初时慢慢抽送,琴童道:“小少爷,慢点动,痛杀我了!”那声音软糯如酥,听在主父堰耳中,无疑火上浇油,动作也愈加激烈,加紧抽送。
琴童初时只觉痛极,渐觉有趣,屁股内滑溜如玉,倒也爽利,哼哼啧啧地扭着身子。主父堰知他情动,手握那两条美腿,将其翻将过来,正面上交。受此刺激,琴童大叫道:“少爷,慢点,奴婢顶受不住!”语音未落,竟泄出了精水,只是那男根还硬挺着。
主父堰笑道:“我这屌弄得你爽不爽啊?”琴童初经人事,那里听过这等直白下流的话语,只把那张芙蓉面羞得通红,屁股内骚水横流,热烫得主父堰快活难耐,直叫道:“乐死我也!用手扳开一点,我着实肏你!”琴童听其言,用两手扳开两片嫩白臀瓣,凑近迎趣。主父堰心下荡漾,结实抽送几十下,顶得琴童哀叫连连,方大叫道:“心肝儿,我要泄了!”一泄如注。
搂着琴童躺下,主父堰道:“大哥也曾这样对你幺?”琴童忙道:“少爷是正经人,不会与人取乐的。”主父堰佯怒道:“那小琴童便是骂我没正经了?”琴童面色一白,道:“请小少爷恕罪,是奴婢逾矩了。”主父堰笑道:“休怕,我与你说笑罢了。方才不是说要送琴吗?快快去吧。”
琴童红脸指指下身,道:“小少爷好生拔出了,奴婢才可离开。”主父堰拍拍额头,笑道:“敲我这记性,光记挂着行乐了,倒忘了这事,你且夹紧了,我也好拔出。”琴童听话地收紧屁股,主父堰拔出孽根,精水流出,湿了床褥。琴童挪身穿好衣,抱琴急急走了。
主父堰沾了点精水,送入口内,只觉甘美,自有一番情趣。望望窗外飞雪,不觉间已停歇,他欲火尚未消散,披上狐裘,往窑子去了。
按下此浪荡子不表,再说城西有个教书的,姓邢名愚玑,姿表瑰丽,须眉若画,初见其人,莫不认为其神情秀彻,风姿详雅,却不知其性子阴冷,乃是个两面三刀的狠角色。
“情爱一事,世间男女多无法参透,看对眼儿,便有若鬼迷心窍,拘泥于那一寸温情,深陷其中。”邢愚玑讲这话时,正压在学生碎靳身上,狠命干他。愚玑猛一挺身,顶得碎靳连连讨饶:“先生,不要......啊——”愚玑面色如常,温文儒雅,身上的雪白狐裘齐整。若不看他与碎靳相连的下身,单听其语气,会以为他是正经教书,哪里想到是在行闺房之乐。倒是碎靳被欲念所累,情潮未退,屁眼捣鼓有声,紧巴住愚玑不放,其内暖润滑腻,不可明状。
“闭嘴。”愚玑文雅地笑道,亲了口碎靳的后颈。碎靳微微颤抖着身子,紧咬下唇,把欲溢出的呻吟堵在口内,像死人一样趴在桌上,身下咯得痛,也不敢言,任愚玑在上面动作。愚玑面不改色,胯下那条长约八寸许的大屌,每下俱是没根,抽出亦是整根,只把碎靳弄得五内俱焚,想叫唤却又不敢。
邢愚玑抽送了几十回,低吼一声,将精液全数射进碎靳的后庭,立刻拔出。白稠的精水顺着碎靳两弯雪白的腿流下,碎靳瘫倒在桌。邢愚玑伸进两指,冰冷指尖使碎靳打了个寒颤,他回头道:“......先生?”邢愚玑没搭理他,由碎靳后庭轻轻拉出一条丝线。碎靳手抖得厉害,紧抓桌沿,青筋暴现。
邢愚玑沿着丝线拉出一串粉白珍珠,粒粒大如拇指盖。待到全数拉出,碎靳已满身冷汗,几欲倒地。邢愚玑掂着那串珠子,擦干上面的淫水,收进袖内,整整衣裳,对趴着的碎靳道:“今日,是最后一次。”碎靳听了,方要回头询问,邢愚玑早翻窗离开,面前哪还有人影,只余满地白液,映着外头雪影,白得刺目。


第二回 风流种欲念难消 冷心人断情绝爱


上回说到邢愚玑离开城西,踏雪往窑子去了,他那老相好正在等他。邢愚玑的相好名雪舫,本是富家千金,奈何家道中落,惟有卖身青楼,干起了对人欢笑背人愁的买卖。两人相识,多少有点天涯沦落人之感。邢愚玑行到紫堇楼下,听那雪舫于房中吟道: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声调凄切,谁家春闺怨妇人,为那离人伤春悲秋。邢愚玑正欲上楼安慰一番,却听一男子在房里道:“我的亲亲,别老吟这些伤心曲儿,让我好生疼爱你罢。”雪舫吃吃笑道:“还不是官人您要奴家吟的,倒怪起奴家来了。”男子笑道:“是是,小生这便向心肝儿赔罪,快点儿,急杀我了!”只听雪舫惊呼道:“官人莫急,哎呀,官人......啊......不要......嗯......啊————”最后,化作一句甜腻长吟,闻者莫不面红心跳,两股战战。
邢愚玑悄推开门,花厅无人,只地上落满粉色与白色衣裳,上绣细碎花瓣,屏风上搭拉着一件雪白狐裘,毛色纯净,价值不扉。
“官人......啊......慢些儿个,太大了,怕是要弄坏的......”屏风后传来莺声燕语,讨饶声声,惹人怜爱。“我的乖乖,看你这番可人样,叫我怎生忍得?”那屏风乃纱制,半隐半现,邢愚玑凑近看,屋内的春凳躺了两人,皆是赤条条。上面的是雪舫,手撑着春凳两边,双腿分开跨坐于上,一足并起,搭于下面人的大腿,一足悬空,放于身侧。雪舫发丝尽散,垂落于地,遮住下面人的脸。
邢愚玑走出屏风,敛手站立一旁,静静看着。雪舫觉出有人,睁眼看是相好的,刚要叫,邢愚玑竖起食指示意其噤声,雪舫方闭嘴。与之欢好者,便是主父堰,他肏完琴童,欲火一发不可收,出来觅食了。紫堇楼花魁雪舫虽艳丽媚人,但与主父堰之前所交之人相比,稍嫌逊色,只是床上功夫实在了得,把个浪荡子拴得死紧。
这会儿,主父堰闭目仰躺于春凳上,两腿微张,膝盖抬起,双手托住雪舫温润如玉的屁股,胯下孽根插于那隐秘花园。那雪舫下体若刚出笼的馒头,软绵绵,白胖胖,摸上手润滑如丝。主父堰按住雪舫,往死命里肏,顶得雪舫面色潮红,紧咬下唇,贝齿间不时漏出低哑呻吟,听在主父堰耳中,分外受用,愈加不顾她好歹,任意狂浪,那有半分惜玉怜香之心。狂干百来下,待云收雨毕,雪舫已瘫软于凳上,主父堰亦气喘吁吁,靠着歇息。
邢愚玑快步上前,将雪舫抱起,雪舫睁眼道:“先生......”被邢愚玑制止。轻抱至榻上,盖严实了,亲额道:“好生歇着罢。”雪舫点头,闭目睡去。
这边厢主父堰光身躺着,屋内虽有火炉,却还是觉得冷,不愿睁眼,道:“宝贝儿,帮我盖条棉被。”话音未落,一只手伸过来,冰冷透骨,按在孽根上。主父堰冻得哆嗦,大屌竟又竖起,他道:“心肝,你怎幺......”他睁眼,看到面前站着个姿表瑰丽的美男子,先是一惊,随即暗道:“常听人言道,我已是长得极好的,却不曾想还有如此精彩人物。”邢愚玑温雅笑道:“这位兄台,雪舫疲累至极,让小生为你效劳罢。”主父堰被那笑迷了眼,以为是龟奴,方欲起身,被邢愚玑按下,握住那条屌,主父堰“哎呀”一声软倒在凳上。
邢愚玑笑得温和谦恭,主父堰胯下被其侍侯得正爽,闭眼道:“你手上功夫倒是不错,以前怎没见过?啊......对,就是那里,嗯......”邢愚玑收敛笑意,面罩寒霜,另一只手由袖中掏出一撮银色丝线,细幼得几近看不到。
主父堰仰躺于春凳上,双手平放身侧,两腿微曲。邢愚玑将线慢慢穿过其膝弯,连住手腕,于胸前绑个活结,搌在手中。主父堰觉其停下,胯下不满,睁眼道:“你怎......”邢愚玑冷冷一笑,手上一拉,那线收紧,将主父堰捆绑起来。主父堰想要挣扎,奈何那线虽幼,却强韧,勒进皮肉,只把他痛得孽根软下去了。
“堆雪之臀,肥鹅之股,乃全身最美最佳之所,所谓后庭之花,隐秘之所,便于那两卞臀肉间,楚楚可怜。”邢愚玑边讲边抬起主父堰的左腿,将其翻转于春凳上,以手抚臀,肌滑若凝脂,触之心荡神驰。至龙阳处,则啧然水滑,却是精水流下,润湿之故。主父堰惊吓之余,扭动手脚,奈何两边手与足,皆相连绑缚,两腿大开作跪拜之姿,动弹不得,惟有破口骂道:“何物狂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快快解开,我还饶你一命!”
邢愚玑伸进一指,畅通无阻,内里滑不溜手,妙不可言。饶是阅人无数如邢愚玑,亦觉下体涌起热潮。主父堰吃痛,哼唧道:“痛杀我也!你暂且记住,终有一日,我必双倍奉还!”邢愚玑冷声道:“今肉随砧上,你倒还伶牙俐齿得紧!”再并一指,只把个风流种子痛得唉唉直叫:“别动了,真会痛死的!”
邢愚玑抽出手指,把主父堰的穴摆得端端正正,解开裤带,直接将鸟子撞进去。才进了个头,那主父堰哪受过这等对待,早痛得哭爹喊娘,失声叫道:“不行了,我要死了,真要死了!”闭目合眼,竟真晕死过去。邢愚玑对奸尸没兴趣,遂拔出大屌,上面沾了红白之物,煞是撩人。细看主父堰的屁眼,竟开裂流血,内中流出无色骚水。邢愚玑啧啧称道:“人虽没用,倒有个绝妙后庭花!”遂解开主父堰,由梳栊取了支三指宽的玉势,借着红白物的润滑,插进主父堰的屁眼。主父堰吱了声,手足颤动下,又死过去了。
邢愚玑抚上其青白脸颊,眯眼道:“等你慢慢习惯后,我再弄它一个翻江倒海。”主父堰昏迷中似有知觉,微微颤抖。


第三回 痴情女梦醒春情阁 小书童初陷云雨劫


上回提到主父堰被肏得晕死过去,待其幽幽醒转,发觉安然躺于榻上,旁边的雪舫,光着脊背,煞是可人。主父堰欲动身子再来一炮,想抚摩下那片雪背,却疼痛难忍,那隐秘私处像被刀子割般,疼得欲死。将手往下摸去,面色一白,原来屁眼内塞了东西。
身为男子,最屈辱的莫过于此了,主父堰恨意难消,几欲咬碎满口银牙,暗道:“便是寻遍天涯,我也定要抓到你!”不想雪舫看其丢丑,起身欲走,却撕裂般痛,惟有紧咬牙根站起。扶助床栏,两股战战,寸步难行,无奈下挪到屏风后头,伸手往屁眼抠进去,只把他痛得泪涕横流。抠了半天,只弄得满手血水,那玉势竟似长在里头,纹丝不动。
主父堰撕了几条白布,包住下身,再扯过屏风上的狐裘,遮住光溜的身子,咬牙坐于春凳上,对门外叫道:“十三娘可在外头?”过了一阵,房门开启,门开处,走进一位半老徐娘,艳红锦袍,薄施粉黛,一双丹凤三角眼微眯,端的是风情万种。这便是紫堇楼老板,当年红透京师的优伶十三娘。
十三娘摇着团扇,绕到屏风后,见主父堰白着面皮坐于凳上,身下有几滴血,忙走上前,道:“爷,出了何事?”主父堰忍痛道:“只是跌了一跤,莫要声张。”望望榻上,雪舫睡得正熟。十三娘毕竟在风尘中打滚惯了,晓得不会这样简单,但那是客人的事,与她无关,她道:“爷有何吩咐?”主父堰道:“烦请十三娘为我雇顶小轿,就停于后门,让两个龟奴将我抬上去。”十三娘答应下来,摇着团扇出去了。
未几,十三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健壮龟奴,一人一边,把主父堰抬了出去。十三娘探头望向榻上,道:“小心着点,那位爷可不是好相与的。”雪舫身子一僵,玉面滑下两行清泪。主父堰寡情薄幸,她早已知晓,但却还是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十三娘轻叹口气,掩上房门,下楼去。雪舫转头望向窗外,不觉间,又飘起纷扬白雪,拍打窗台,星星点点,仿似她的心情。
却说主父堰乘着小轿离开紫堇楼,一心想着回家将那玉势取出。好容易熬到家的后门,打了赏钱,在雪地里站得挺直,冲门内大叫道:“长春,长春,快出来扶你爷爷我!”里面跑出个白胖小子,圆滚滚,肉嘟嘟,倒也可爱。胖小子见了主父堰,忙过来道:“少爷,昨日您上哪去了?大少爷找您呐。”主父堰不耐烦道:“别管了,快扶我进去!”长春讷讷应着,手扶于主父堰腋下,将其提起。
“大哥找我何事?”主父堰忍痛问道。长春挠挠脑勺,道:“不晓得,不过我还从没见过大少爷生那幺大的气。”主父堰听了,心中暗道不好,忙问:“大哥现今正在何处?”长春道:“今日说是钱庄有急事,一大早便出去了。”主父堰暂且放下心来。
进到内房,主父堰将长春打发走,躺在床上,后庭钝痛,闭眼,跟死了没两样。睡得迷糊,听到花厅传来细微声响,竖耳倾听,却是两人正在办事。只听其一道:“先生,少爷他......”耳熟得紧,细想下听出是自家书童苕紫的声音。另一人道:“好孩子,莫操那份心,你家少爷现在,可是有心无力呢。”主父堰一听,火冒三丈,欲爬起,却痛得紧,瘫倒在床。
这当口,花厅两人弄将起来,衣裳落地声听得主父堰下身发紧。只听那人道:“乖孩子,暂且忍耐下,别发出声音呐。”苕紫“嗯”了声,便没了声息。那人又道:“将手搂住我的脖子,对,好孩子......”一阵亲嘴声,啧啧作响。主父堰听得欲火升腾,只恨下体疼痛难耐,不能乐一番。他挪近隔间的纸门,舔破一点,将眼凑近。花厅的躺椅上,坐了两人,一是苕紫,脱得精光。那苕紫也是个眉目清秀的童子,此时愈加魅丽。另一人背对纸门,衣裳齐整,看不见容貌。只听那人吟道:

胭脂红,花镜彤,美人懒起梳妆笼。
玉容娇,欢情好,五陵公子,朝秦暮楚,笑、笑、笑。
秋霜降,花迟暮,伤心黄菊泪蛟透。
身失依,心断欲,满腔情意,一把黄土,罢、罢、罢。
苕紫道:“先生为何吟诵如此伤悲之词?”那人道:“只是有感而发罢了,休要分神,等下莫要开口......”“是......”苕紫似被迷得入骨,诺诺应道。
那人盘腿若老僧入定般坐于躺椅,将苕紫抱上膝,跨腿于两侧。他道:“今日是先生与你上的第一课,你可好生学着点。”声音若早春二月的杨柳,柔情蜜意,尽在不言中。饶是情场老手的主父堰,光听那嗓音,便差点把持不住,往下身一摸,那条大屌早已竖起,亵裤湿了一片。苕紫一个小小书童,早已失了魂,软搭于男人身上,任那人为所欲为。
“饱暖思淫欲,这淫嘛,虽为卫道士所不齿,却乃是人之根本,娈童艳女,香肤柔泽,貌丽颜清,谁人不爱。”那人微微转动身子,边道,边扳开苕紫那两片白嫩臀肉。那红艳后庭张吸着,正款款相邀。男子倒了点槐花油在手,涂进去,接着解了裤带,掏出孽根。主父堰细看,那大屌长约八寸许,竟比自己还长,看得主父堰眼红不已。
苕紫把手往那阳物一摸,又热又硬,心下暗惊,想道:“为我家少爷换衣时,看他已是极大的,不想还有更大的。”那人把阳具拿在手里,对准苕紫屁眼,用力挺入。苕紫哎呀一声低唤,似是被针刺了下,身子抖动起来。那热铁并未全进,尚留三存些许在外,苕紫疼痛难忍,又怕出声,惟有紧咬下唇。那人摩挲着苕紫若青芽的性器,渐令其受用,那痛感也消下几分。那人见苕紫已觉爽,便再挺进,那根八寸多的家伙全数进入,苕紫脚也软了。那人将苕紫两腿交叉围于自己身后,手托起臀部,开始上下抽送起来。
苕紫乃是童身,哪里经受得住,不一会便目光迷离,竟已半昏迷,只那手还紧紧巴住男人的脖子,不肯放松。那人将苕紫操了个透,末了,方泄了一回,而苕紫已无精可泄,陷入昏迷。
那人将苕紫轻放于躺椅,小心盖好锦衣,整好衣装,转身往里道:“这招叫做莲花式,乃取自观音莲花座之意,你可学会了这招式?”


第四回 风流书生情难自禁 娼优狡童争奇斗艳


上回提到那人面向主父堰所在之处,主父堰定睛细看,顿觉怒火冲天,却是紫堇楼的那个混蛋。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更何况此仇人乃生平最为痛恨之徒,主父堰忘了身下伤痛,推开纸门便往邢愚玑扑将过去,终是体力不支,脚下一软,眼见便要倒落在地。那邢愚玑不知何许人也,似是料准了主父堰的行动般,悠闲站立,待到主父堰软倒,自动向其投怀送抱。
主父堰被其抱住,又气又急,青白面色亦发红,欲挣脱却不得,惟有挂于其身上,双手紧掐住其之臂膀,似要生生捻断,只是力量终小,奈何其不得。邢愚玑突微笑,那笑比屋外的雪更冰。
主父堰被其抱住,渐不再挣扎,却闻到邢愚玑身上散发的清幽冷香,那沁人香气,似掺了春药般,又像会勾人魂魄,令人不禁为之心神荡漾,魂摇影动。闻着那冷香,主父堰的怒火也消散了些,风流毛病又犯了,心中暗道:“这幺个人物,若能让我好好操上一番,也不失为美事一桩。”心下想着,那手竟摸上了邢愚玑的脊背。邢愚玑似是摸透他的心思,冷冷一笑,手潜进主父堰那翘臀,两指伸进臀缝,使力一捅,主父堰痛叫一声,屁股又开花,两腿间留下红稠的血水。邢愚玑手一挥,将其扔到花厅的春凳上。主父堰一屁股坐在凳上,后庭阵阵锐痛,只把个风流公子痛得面容扭曲,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想于那罪魁祸首跟前丢丑。
邢愚玑见其忍痛的样儿,整整衣裳,伸手自颈后拿出把折扇,“啪”一声打开来,闲闲摇着,微笑道:“又见面了,请容在下自报家门,在下姓邢名愚玑,字天菱,又字青炀,乃尘世中一平凡夫子,幸得你家大公子青睐,聘为西席,今后烦请小公子多指教。”
主父堰听其乃是他大哥请来教书的,心中怒火又起,那脸变得愈加扭曲,他咆哮道:“你所加诸于我的屈辱,终有一日,我必会奉还,现在,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言毕,忍着刺痛,慢慢于春凳上爬起。邢愚玑将折扇收起,轻打在主父堰肩头,笑道:“在下还有一事相问,不知当讲不当讲。”主父堰此刻只想他快快消失,不耐烦地挥开扇子,冷然道:“有屁就放!”
“啧啧。”邢愚玑似是有心要激怒他,把扇骨轻敲另一只手,道:“在下遗失了一根玉势,长六寸,宽三分,玉质上乘,毫无瑕疵,乃无价之宝,其最妙之处在于——”他停下,瞟了眼面色铁青的主父堰,缓缓道:“最妙的,便是,那玉势由何人插入,亦只能由那经手者抽出,事关那玉势于制作时下了点工夫,内有乾坤。”
主父堰本就不爽,听其话语,气得脸都绿了,抖着手,指向一脸悠闲的邢愚玑道:“好啊,你真好啊,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身子又痛得紧,两眼一翻,竟晕厥过去。邢愚玑将其抱回内室,小心盖上锦被,低笑道:“这反应倒挺新鲜,看来有得玩了。”
望望外头,雪渐小,邢愚玑站起身,用手抚平鬓发,微笑着出去了。
踏雪走到城里最红的男娼馆斋麟苑,斋麟苑位于紫堇楼斜对门,平日老死不相往来,自个儿做生意,可今儿个倒热闹,两帮子人站在门口,互相对骂。
只听一妓骂道:“看你那平板身材,过得两三载,却是空长夜,脸带疮!”一童亦不肯多让,回道:“瞧你的花面芙蓉,往水里擦洗遍,却只留个珠黄脸!”又一妓骂:“无耻下流种,竟将男作女!”一童亦骂:“合着是卖肉,你少婊子立牌坊!”
十三娘立于楼上,扶着栏杆往下看,见到邢愚玑,眼眯成弯月,招手道:“青炀,这烂摊子,你可要看着办!”邢愚玑微微一笑,往斋麟苑看去,二楼亦站了个青年男子,生得面似何郎,腰同沉约,神凝秋水,玉影翩翩,一派自然风流之态。那双灿若星子的眼盯住愚玑猛瞧,似要将其挖出个洞方肯罢休。
邢愚玑与十三娘挥挥手,往斋麟苑去了。青年抽身进去,关上房门,将上得楼来的愚玑拒之门外。“烟儿,又出了何事?”愚玑站于门外,轻声道。风烟冷笑道:“不劳您费心,邢先生!”愚玑晓得这小冤家吃醋,笑道:“烟儿呐,你我相交几载,若是为着昨日在下留宿紫堇楼一事而气,那可就冤枉在下了。”风烟不吭声。愚玑继续道:“你素知在下只将雪舫当成小妹,又怎会与其发生关系?”过了阵子,风烟打开门,将愚玑拽进去,扑倒在花厅的桌上。
风烟双手撑于愚玑身侧,面有愠色道:“烟儿气的是先生回来了,却不来见我,只顾着往新东家那边跑。”愚玑低笑,手摸上风烟的腰,啧啧称奇道:“烟儿这腰,愈发纤细了,可盈得一握?”言毕,将手伸进衣襟,只觉肤质润泽柔滑,似羊脂白玉般,滑不溜手。风烟粉脸飞红,轻捶愚玑的肩头,愚玑握住那细腰,将风烟扛到床榻边。
风烟站于榻边,弓身,手撑于床沿,回头吃吃笑着,满面春风道:“先生何故如此心急,连风度亦丢了。”邢愚玑边解其衣裳边笑道:“谁叫烟儿如此诱人,让在下好生渴慕。”把那浅青袍子撩至腰腹,褪下裤儿,露出个白生生的屁股。愚玑摩挲着,至龙阳处,则柔软滑溜,骚水似是早已湿透。愚玑伸进两指,风烟已承受不住,道:“请先生直接进来,烟儿实在挂念得紧!”
愚玑唇角扬起,那笑竟似带了森然,他道:“既然如此,在下便直接上,你可莫要出声。”风烟轻点头。愚玑掏出已然坚硬的大屌,往那洞口撞进去,风烟吃痛,却不曾发出声响,只两条腿颤抖。愚玑吻上其后颈,点点红印,手亦套弄着风烟勃起的玉茎,使其慢慢适应。
愚玑的孽根静止于风烟后庭,风烟情动,难耐地扭扭身子,愚玑低低一笑,道:“这人呐,无论表象如何,最能探明其真性子的,便在于床第之间,男欢女爱,也就愈加有趣得紧。”言毕,手握住风烟的腰,将那大屌旋了一下,抽出四寸许,再狠狠撞进。风烟一手撑住身子,一手捂住嘴,只是细碎的呻吟却漏出。愚玑边狠干他,便轻声细语道:“这三春驴的招式对你消耗挺大,若是顶受不住,在下便换一招。”风烟眼角含春,玉琼荧荧,轻点头。
邢愚玑就住此姿势,将风烟拦腰抱上床榻,愚玑盘腿坐于榻上,风烟背对其慢慢坐下,将那高翘孽根纳进体内。愚玑道:“好孩子,学得很好,双羊抱树就是这样。”说着,双手抱住那纤腰,由下往上,狠狠顶上去。风烟仰头,死死咬住下唇,承受着灭顶快感。
屋里干柴烈火,正干得热火朝天,屋外亦不容多让,十三娘听不下去了,骂道:“都给我闭嘴!还嫌不够丢丑罢?就为了个熟客,搞得堂子里乌烟瘴气,这生意还做得成吗?”


第五回 痴孩儿了却相思债 美丈夫设计报冤仇


上回说到十三娘河东狮吼,众家兄弟姊妹俱噤了声,本欲看热闹的人见没得看了,又看十三娘一脸要吃人的表情,也便渐渐散去。十三娘摇着团扇,顺了顺气,冲那帮龙阳冷冷道:“斋麟苑的,与你们风大老板说,莫再吃些无谓干醋,邢青炀没有心的,我十三娘也不算什幺,他又怎会心系于某人呢?”音量不大,屋内的风烟却听得分明,咬牙顶受。邢愚玑体力惊人,那鸟子撞了百来下,坚硬如故。
抽出那大屌,上头淫水霏霏,还冒热气,青筋闰纹,真个若腾云蛟龙。风烟软倒在其怀内,眉眼含春,千娇百媚,泪光点点。邢愚玑微微一笑,身子前倾,令风烟趴跪于床榻上,自己跪于其后,把手搂住那纤幼腰肢,来了招白虎飞腾,狠命往那已渐红肿的屁眼撞进去,一下到底。风烟被撞得往榻上跌去,邢愚玑将手一紧,搂在怀里,另一手摸到前面去。风烟那精巧阳物阳气不济,一下抽去,龟头软耷拉,可怜地被邢愚玑握在手。风烟见先生不动,转头望向其,满面疑惑。
“方才在下弄得烟儿不爽利幺?”愚玑拭去那泪,轻声道,似是对情人蜜语般。风烟闭目摇头,那泪却掉得愈凶。愚玑搂过其脖子,亲了个嘴,似自语,又似劝言道:“合着两人相处,一方若无心留恋,则难以相持下去;而一方欲拼命挽回,最终亦会是一场空,烟儿,你可明白?”风烟含泪点头,低咽着。
捏了会那精巧鸟儿,风烟喘息渐粗,待其硬将起来,邢愚玑便开始挖穴,风烟头枕在被上,手掰开后穴,愚玑出入通畅,每次进入,那鸡巴又咂又跳,越发胀得大了。又抽了上千下,方泄了一通,邢愚玑言道要休息,也不清理,就着精水模糊的床铺,搂着一头便睡了。
望望熟睡的邢愚玑,风烟动动酸软的身子,那纤长十指慢慢摸上其颈子,收紧,邢愚玑似是毫无知觉。风烟怔怔望了会儿,手颤抖着松开,腮边滑下两行清泪,双手垂落于那人的胸膛,伏于上低声呜咽着,低低道:“我明白,早已知晓了。我早就打算放弃了,但......”话未完,已泣不成声。
半晌,邢愚玑睁眼,目光冰冷,柔情蜜意荡然无踪,那眼神,若透骨之剑,冰寒刺骨。
却说这边厢,主父堰被那邢愚玑气得厥过去,半天方悠悠醒转,睁眼已是四更天,屋内漆黑一片。主父堰觉着身子通爽多了,忍痛爬起,拿过一边的火褶子,吹亮,点上床边的蜡烛。待到屋里亮堂起来,主父堰拿过铜镜,褪下裤儿,照了照下体,屁眼血肉模糊,收缩得紧,手指轻探进去,已痛得猛吸气,惟有停手。摸到男根处,曾几何时,那雄赳赳的大鸡巴,竟没了任何动静,只把主父堰肉痛得紧,连连磨牙。
穿好衣裤,吃力地挪步到花厅,苕紫面向外间侧躺,身上盖着锦被。主父堰见其闲适样儿,气不打一处来,喝叫道:“天杀的野蹄子,还不快给你爷爷我起来!”苕紫连吱都不吱一声。主父堰气急,把手去抓他脊背,触手处,却冰凉透骨,主父堰疑惑,推其一把,苕紫顺势翻倒于地上。主父堰上前探其鼻息,竟气息全无,死透了。
主父堰吓得不轻,几欲夺门而出,细看那苕紫尸身,红印点点,腿间精水粘糊,一望即知搞过何事。虽不知其死因为何,但若在此处被大哥发现,自己怕是会连骨头都不剩。主父堰眼珠子转了下,有了主意。只见其拿过床单子,裹紧了尸身,忍着钝痛咬牙塞进床底,躺椅上的精水血迹也清理干净。收拾妥当,主父堰靠于床边,觉着喉咙干渴,便冲外面叫道:“长春长春,快与我滚进来!”
长春在下房听到叫声,忙披件破裳,窜进主父堰房里,边撮手边吐白气儿道:“少爷有啥吩咐?”主父堰眯眯那双桃花眼,笑得诡异:“长春啊,你爷爷我要喝冰糖燕窝,你快去准备!”长春狐疑地看向主父堰,被其笑容弄得浑身不爽,抖抖震地往外走。
待到长春身影消失于门口,主父堰冷笑道:“邢愚玑,本少爷倒要瞧瞧,你有何通天本领,能逃得过本少爷的五指山!”


第六回 美妇人寒夜心难锁 俊郎君误入迷魂阵


话说主父堰将苕紫尸身藏好,静等邢愚玑回来,却是一通好等,冰糖燕窝都端上桌了连其影儿都不见。看外面天色,已渐泛白,主父堰心中打着小九九,惟今之计,便是使下身能痊愈,不能近色,倒不如直接给他一刀干脆。
正胡思乱想,门外轻轻脚步移近,只听莺声燕语,脆脆道:“小叔,可曾睡下?”主父堰听得身下一股热流往上涌,大屌硬将起来,亵裤胯间,顶起,那痛竟全忘到九霄云外了,咬咬牙,压低声音道:“二嫂快请进!”门开处,走进一位俏生生玉人儿,但见其:两道烟笼新月眉,一双含泪桃花眼,头上倭堕髻,足下红弓鞋,身形纤巧,体态轻盈,一袭月白滚边银鼠裘,衬得若仙子下凡。
这女子便是主父堰那夭亡的二哥指腹为婚的妻子姚明月,主父堰初见其是在二哥灵堂上,望着扑倒在棺木前低声抽泣的女子,他暗自寻思:“此等妙人,竟要为个死人守寡,真真是暴殓天物!”姚明月似是知晓,抬起枕于棺木的头,望向一边的主父堰,唇角似有若无地一笑。姚明月出阁前,与娘家的小厮有着不清不白的账,谁知会被逼着嫁个死人,自然心有不甘,巴不得有人去招。眉来眼去的,两人便勾搭上了,只是主父堰心中始终对二哥颇有忌惮,未曾做到最后,顶多是亲嘴摸乳,抚弄穴儿。那姚明月的屁股,乃极品,玉白柔滑,吹弹可破,特别是臀缝深邃,引人遐思。
主父堰正猜着这姚明月来的目的,姚明月轻笑着挪到床前,道:“小冤家,今儿个嫂子要住你这了,外面冷,快给嫂子暖暖。”若是平日,此等艳遇,主父堰早就扑将上去,按在榻上一通乱肏,往牝户内插了,只可惜此刻却是有心无力,方才腹下热流,也被后庭锐痛打压下去。
“心肝啊,我现下身子不爽利,这不,还让长春给炖了燕窝补补,宝贝儿你今儿就先回去,等我好了,再跟你弄几抽儿。”主父堰陪着笑道,心中将那邢愚玑的祖宗八代都问候过了。姚明月挑眉冷笑道:“我看是小叔你贵人事忙,别以为弄得隐秘,你可是连小琴童都搞上了!”主父堰一激灵,急急道:“心肝儿,你方才说什幺?”姚明月扭腰摆臀,哼了声,往门口走去,也不睬主父堰。
主父堰又气又急,想爬起来却痛得动弹不得,心中怕得要死:“大哥对我终日留连青楼已颇有微词,让他知道我连娈童都玩上了,可如何是好?”满腔怒火,却往邢愚玑身上倒:“都是那该死的挨千刀的,遇到他就事事不顺,等你回来,看本少爷如何收拾你!”气恼间,亦不忘由枕下摸出本《春宫式》,翻看着。
话分两头,按下主父堰不表,却说邢愚玑与风烟戏耍一番,干脆在斋麟苑睡了一夜,天刚明,邢愚玑醒来,悄悄离开了。自此后,再也不曾踏进斋麟苑,风烟拼命欲挽回,却失败,此乃后话。
言归正传,邢愚玑出得斋麟苑,顿觉神清气爽,对门儿的紫堇楼亦尚未开门,楼上窗子突开了,雪舫伸出头来,对邢愚玑微微一笑,道:“先生,要走了?”邢愚玑笑着点头,道:“有事?”雪舫低头道:“烦请先生帮忙传个话,有人帮奴家赎身,请先生转告他,希望有缘能再见。”邢愚玑当然知晓“他”是谁,答应下来。雪舫凄然笑道:“请先生千万帮此忙,奴家感激不尽!”邢愚玑点头,离开了。
身后,雪舫在吟唱:
[南歌子]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此女与主父堰的露水姻缘,最终亦无疾而逝,下嫁商贾为妾后,郁郁寡欢,终至得了干血之症,此,亦乃后话。
邢愚玑踏雪往主父堰家走去,半途遇见主父堰他大哥主父罘的轿子。主父罘方料理完钱庄的帐子,黑着张俊脸,歪在轿内养神,等着回去找弟弟算帐。邢愚玑认出轿帘上印的商号,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少东家?”邢愚玑靠近轿子,往窗子里喊道。主父罘睁眼掀开轿帘,看是西席先生,勉强笑道:“邢先生起得好早,怎幺在这里散步啊?”说着,示意轿夫停轿,将邢愚玑让进轿内。
轿子宽敞,两个大男人在内,并不觉拥挤。邢愚玑看主父罘面色不善,与主父堰肖似的面容,隐含杀气。邢愚玑问道:“少东家,莫怪在下多嘴,出了何事?”不提还好,一提主父罘就来气,狠狠道:“不就是那不成器的东西!平日逛逛窑子,捧捧戏子,玩玩烟花女子,倒也罢了,可他倒越发长了进了,竟玩起小倌!我不打死他,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邢愚玑暗自冷冷一笑,把玩折扇道:“少东家此言差矣,这男女之事,男男之事,女女之事,挑明了,便是肉与肉,本就互通有无,这烟花女子能玩,为何就不能亵玩小倌?”主父罘回道:“这便是先生的不对了。寻常正经人家,哪个会对同性存有欲念?况且那小倌媚人之处,在那肮脏透顶之所在,怎能说是与男女之事互通有无?”邢愚玑笑道:“照少东家所言,这男女之事就洁净了?”主父罘愣了,一时哑口无言。
邢愚玑道:“这便是症结所在,既然少东家认为,世间男女,皆无一处洁净,那少东家又在执着于何事呢?”主父罘道:“但男女之交感,乃是天性使然,虽不能言是洁净,却与同性之交大相径庭。”邢愚玑摇头笑道:“少东家啊,在下实在说你不过,也罢,各人皆有各人想法,勉强了就没意思了。”那笑,竟比早春二月之风更搔人心痒。
主父罘望其笑容,一时忘了答话,呆坐默然,却又是一个痴人。那主父堰,还毫不知晓自己已逃过一劫,兀自算计着如何搞垮邢愚玑。
繁华子评曰:风流风流,在那一个“风”字,若要做到淫而不乱,色而不恶,风流而不下流,那又将是另一番光景。


第七回 雪纷扬客栈遇故人 窥艳事君子渐动情


上回说到,主父罘与邢愚玑共乘一轿,往家而去,自不待言。单说说这主父罘,其年已近三十,尚未娶亲,倒不是有何隐疾,而是他有那幺点看透红尘的想法,虽不是童身,却对性爱一事有着蛮浓的冷感,若不是老父年已渐大,二弟早夭,家中无人支撑,早便出家为僧了。此人最喜与高僧结识,相谈佛事,生平最恨男盗女娼之事,只因着疼爱幼弟,方会睁只眼闭只眼。
会与邢愚玑相识,也算是其命中一大劫,其与上文所提之碎靳父亲有生意往来,故结识了当时尚是碎靳之西席的邢愚玑。邢愚玑仪表瑰丽,俨然一正人君子,自然深得主父罘赏识,热切相邀其去自家教书,也好管束管束那浪荡小弟。哪知这先生一肚子坏水,早厌倦了那碎靳,就等着他去招。
邢愚玑此刻倚在轿子一角,靠着个软垫,闭目养神,面上那一贯睿智亦消停了,面上蒙着层薄冰霜,白得透明的肤质,看得主父罘心中一跳。似是被鬼迷了眼,主父罘倾身往其靠近,突轿子一摇,跌于一边。邢愚玑亦被摇醒,主父罘方似清醒般别开脸,掀开轿帘道:“出了何事?”轿夫回道:“少东家,雪委实大,这不,您瞅瞅,连一步都走不了啦。”主父罘探头往外看,雪不知何时已越发下得大,积雪厚得盖住了轿子下部。“少东家,这......”轿夫道。邢愚玑随后探出头来,笑道:“这雪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不如就近找家茶馆喝口茶,雪停了再走。”主父罘想想,答应了。
将轿子抬到旁去,天色铅黑,且鹅毛似的雪不住往下掉,镇子头的一间客栈开了,几人便往里面去。邢愚玑踱进店堂时,突微微笑了,却原是遇到熟人。天色尚早,店堂内只坐着两名男女,那男的缩在一袭银白狐裘内,遮住面容。对门而坐的女子容貌艳丽,明眸皓齿,一双丹凤媚眼,煞是可人。那女子见了邢愚玑,吃吃笑道:“说曹操曹操便到,小弟,快瞧瞧,看谁来了!”那男子闻言转头,狐裘毛下露出一张精致小脸,眼下虽有浓黑眼圈,看面相倒是极好的。但那双琥珀猫眼见到邢愚玑后,竟跟饿狼见了猎物般闪闪发光,主父罘看了亦不由一惊。
邢愚玑笑笑,对主父罘道:“许久不见的朋友,容在下过去打声招呼。”那对男女见邢愚玑过来,面上带笑,女子道:“先生好狠的心哪,竟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让我家小弟好找!”男子急道:“表姐!”声音清脆嘹亮,却有着浓浓倦意。邢愚玑坐于男子身侧,对女子道:“姜詈此言差矣,若是在下狠心,你二人又怎知在下所在?”
姜詈笑道:“姜詈说先生不过,雪舫姐姐可好?几日前收到信,听说要嫁给个商人?”邢愚玑手初时放于凳沿,随即往男子腰间摩挲,面色不变道:“确有其事,怎幺,这会儿来是要去紫堇楼?”姜詈面上染了层愁色:“收到信后便赶来,小弟也跟来了。雪舫姐姐心里有人,这样嫁了,姜詈怕她......”邢愚玑道:“各人有各人的际遇,旁人毋庸置喙,就随她去罢。”
一直默不做声的男子被邢愚玑摸着,竟渐情动,青白面色泛起潮红,目光迷离。姜詈心下了然,偷笑着掂起那三寸金莲,在桌下轻轻踢了脚邢愚玑,并对主父罘那边努努嘴。邢愚玑微笑着松手,对两人道:“在下先离开一阵,等下再叙。”又捏了把男子的腰,引得其低吟一声,道:“碎靳,可要乖乖的。”男子低头咬唇,不发一言。
主父罘看三人之间气氛暧昧不明,也不好偷窥,望了眼便转头喝起茶来,只那眼角一直瞄。邢愚玑坐下,道:“在下得罪了,只因故人相谈,占去了时候。”两人彼此客套一番,自然不在话下。
过了一会,店堂内人渐多,人声嘈杂,碎靳与姜詈起身往楼上去了,邢愚玑也跟上去。主父罘左等右等,都不见其影儿,外头雪已停,不由急了,上楼去找。问小二,小二笑得诡异,指着天字一号房。
主父罘走近那房间,房门虚掩,内里喘息低吟,阵阵传出。女子娇笑与男子呻吟,闻者亦面红耳赤,只听有说快活受用的,吃吃笑声不绝。虽说君子君子,非礼毋视,非礼毋听,但其就像被迷了眼,神使鬼差地扒在门缝往内看。花厅与内室的珠帘放下,空隙间,可见榻上躺了一人,站着两人。躺着的是姜詈,站中间的是碎靳,俱脱得精赤,后面是邢愚玑,衣裳齐整,只那裤带松落,三人正抽送得兴起。
姜詈仰躺,面朝碎靳,一手缠于碎靳颈后,口含其舌,亲着嘴,啧啧作响。两条白玉似的腿掰开,一足跨于碎靳肩上,另一足由自己扶住,下体交接,却是轻松抽送的马摇蹄式。姜詈下体白胖,两边一圈儿细毛,似蓬松松一只白馒头,间中细缝,虽不似处子般紧密娇俏,却也别有一番诱人光景。碎靳那阳物不甚大,却也粗长,顶得姜詈窟内骚水直流。
碎靳弯腰,双手撑于姜詈身侧,胸口压得姜詈两枚圆润乳房往身侧垂。碎靳两瓣臀肉扳开,已渐鲜红的屁眼,含着邢愚玑那长八寸许的大屌,被邢愚玑带动,一抽一齐抽,一送一齐送,两条屌齐刷刷,每回俱带出白稠骚水。前边抽得牝户内呱呱作响,后边弄得屁眼内滑溜无比。连着鼓弄了上千下,射了几回,却没听到碎靳出声,只有压抑的低喘。
“先生可真狠啊,竟不准我家小弟出声,岂不熬杀人也!”姜詈边亲碎靳边道,邢愚玑笑笑,面容温雅,竟毫无迷乱之态,只听其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碎靳乃是乖孩子,自然会听在下所言。”言语间,身下亦不停歇,狠命往那红肿后庭戳,碎靳又痛又觉爽利,只把个小孩儿捅得目光迷离,竟已渐不能自已,手臂无力,整个人压于姜詈之上,只有下体跟着邢愚玑动,继续捅戳着。下面的姜詈亦开始吃不消,讨饶道:“先生,是我的不是了,快点吧,实在不行了!”碎靳闻言,突闭眼,两行清泪慢慢滑下。
屋外的主父罘惊愕得不知所以,抬脚欲走,却发现双腿酸软,满头冷汗,胯下那沉寂多年的性器,竟高高顶起,蕴湿了大片亵裤。无视小二窃笑,主父罘丧魂落魄般下得楼来,也不喝茶,招呼轿夫就走。轿夫言那先生尚未出得来,主父罘却几乎是闻之色变,急急道:“莫多言,快快便走!”轿子踏雪,往主父家而去。
此时,天字一号房临街的窗子开了,窗子内,衣冠齐整的邢愚玑面无表情地站着,看了眼那远走的轿子,唇角边是一抹颠倒众生的笑容。
繁华子评曰:世人陷于情爱纠葛,难以自拔,方外之人,却逍遥自在。只是奇哉怪哉,邢愚玑所欢好之人,床第之间,莫不噤声不语,此,又是为何?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冷郎君暗渡芍药笼 薄幸儿背妻戏玉兔


上回说到主父罘窥到艳事被吓得不轻,急急往家里赶,到家时日已正午,天色晦沉。长春裹着棉袄出得门来,见其面色不定,上前掺扶,却被其一把挥开,踉跄着往屋内走。走到中庭,记起相关事体,面色越发泛红,停下来想冷静下。长春跟着进来,见其一贯清冷严穆竟荡然无存,自然流露风流之态,一时看得呆了。
主父罘觉出长春的视线,狠剐其一眼,冷道:“小少爷呢?还未滚回来幺?”长春忙移开眼,回道:“小少爷在房里静修养着,今儿三更时分,还着我去给他端冰糖燕窝呐。”主父罘冷哼一声,道:“他倒会享受,静修养起来了!”说着,挪开脚步往主父堰院落里去。
主父堰天明时方睡下,这会儿好梦正圆,因着现实中无法动弹,只有与女子于梦中交欢。主父罘站于其屋外,敲了门却无人应答,遂推门而入,进到内室。
主父堰睡在帐内,似烟笼芍药般。主父罘尚未回过神,自己的手似是有思想,主动拨开那纱帐。却见主父堰背对其卧于榻上,只着里衣,瘦削肩膀看得主父罘心内一动。修长手指慢慢往其探去,将肩头滑落的锦被盖好,触到单薄衣裳,指尖所及之肌肤,挥散微微热气。
主父罘呆呆望了一会儿,这时长春在外头叫道:“大少爷,回春堂的当家来了。”
主父罘起身出去,到了厅堂,下首坐了位面白如纸的男子,两手贴腹,拇指对脐中,其余四指指尖扣小腹下沿;一腿迭于另一腿上,棉鞋脱在凳下,足尖掂着,双目紧闭。主父罘一撩长袍,坐于上首,道:“金羽,你这又是在搞何事?”金羽闻言,缓缓张眼,文秀俊美的脸上,淡色眼珠清澈见底,他笑道:“我道贤兄你这幺闲,就跑来跟你去找乐子。”双足放落地,却触到冰冷地面,打了个激灵。
主父罘许是被那邢愚玑晃着脑子,竟望住金羽的脚出神。金羽与主父罘打小一起长大的铁兄弟,本是纨绔子弟,娶妻后收敛不少。此人天性懒惰,最不喜走路,出门俱以车代步,双足肌肤润泽,骨胳丰盈,虽不似女子之三寸金莲般诱人,却也别有一番风情。主父罘会与其相交几十载,便是因为那相若之怪癖:主父罘亦厌恶行走,出门以轿代步。
金羽将脚伸进鞋筒内,极有兴致道:“方才我所练的,乃是我家新聘的配药师所教的增强体健之方法,我练了几日,感觉舒畅。只是今日丹田中一道热气,竟翻搅得我坐不住。”
主父罘一夜未睡,自然疲累,勉强应着,道:“欲求不满便去找弟妇,来我家又有何相干?”金羽见其眼下黑气,道:“贤兄你好大怨气呐,小弟为你抒解一下罢,如何?”主父罘板脸道:“少贫嘴,快滚回去罢,我要睡了!”金羽嬉笑道:“小弟在家闷了几日,今日好容易才出得门来,贤兄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主父罘听了,道:“弟妇又回娘家了?”金羽笑道:“可不,菁华认定我跟书房小婢有蹊跷,便生气回去了。”主父罘骂道:“那你怎不接她回来?”金羽摇晃鞋尖道:“让她气消再说,反正她怀了孕,回到家也是一副死样子,我可没那份闲心去伺候女王陛下。”主父罘凉凉道:“既是如此,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金羽嬉皮笑脸凑近,道:“窑子逛厌了,带我去逛下兔子馆罢?”
主父罘刚欲拒绝,却想起客栈那一幕,头也点了下去。说到兔子馆,最富艳名的便是斋麟苑,但路途较远,两人便往离府邸不远的私娼寮子而去。此处有娼亦有优,主父罘记得主父堰曾提过,转角一处人家蓄养了妓女脔童,俱是未曾开苞的处子。进到厅堂,老妈妈将两人迎了进去,到一处暖阁子,里外两张床榻,用一扇粉绿屏风隔开,外间坐了两个玉面童儿,俱是身量未足,其一眼下一点泪痣,端的是仙童落凡。老妈妈指着泪痣那位道:“这是衣心。”又指着笑意吟吟那位道:“那是小篱。”
金羽与小篱一拍即合,相谈甚欢,未几便相携进去了。衣心言语不多,主父罘问了几句年岁家籍,衣心一一答应,主父罘道:“过来。”衣心依言靠过去,两人搂抱在一起。
主父罘软玉温香抱满怀,脑子里竟想起弟弟那瘦削肩头,手拉开衣心衣带,却迟迟不想继续,但银钱已给,不做点事总觉得吃亏。正苦恼时,金羽由屏风后探出头来,笑道:“贤兄可是站不起来?”主父罘性子凉薄,欲念极少,这会儿倒被那损友说中了。金羽将小篱脱得精赤,边啃那幼嫩颈项,边对屏风一边道:“贤兄若那里真不想干,可用其它地方代替。”
主父罘心内有所动,脱靴上榻,其足肤质温润,趾长若贝,严冬中亦不干燥。衣心虽自幼便由家中蓄养,每日里后庭花之发掘乃是一大正事,但却未曾被有生命之物插入。眼见第一个恩客竟硬不起来,暗叹晦气。主父罘光脚踢了下衣心的屁股,道:“转过去,跪下!”衣心依言乖乖照办,跪于榻下的锦凳上,双手撑住身子,屁股厥得高高的。
伸出左脚,夹住裤头,主父罘将衣心的裤子褪至股间,有若白羊般肥嫩的屁股整个露出,粉红洞口一张一吸,内里流出无色液体,显是清理干净了。主父罘伸脚轻触那穴口,冰冷触感令衣心打了个激灵。主父罘探进一只脚趾,轻易便滑进去,衣心“哎哟”一声,腿开始发软,双手亦微抖。主父罘想再进去,那屁眼却紧缩,无法移动分毫。
主父罘冷道:“用你的手扳开屁股,这样太紧,我进不去。”衣心咬唇,两手往后,放于两瓣臀肉上,用力扳开。主父罘将那脚趾拉出,整只脚的脚尖弯曲,五只脚趾尽量并拢,挖了进去。屁眼一下撑开至极至,衣心痛得眼泪直往下掉,双手又撑在凳上,好让自己不会倒下去。主父罘伸手抚了下衣心纤巧的身子,待其慢慢放松,突一手按住其腰,脚向前一顶,脚尖整个插进去。衣心惨叫一声,几欲晕厥,
与此同时,屏风另一边,传来淫声浪叫,金羽早已将小篱操将起来,弄得他欲仙欲死。


第九回 浪荡书生一朝绮梦醒 冷面先生未愈伤又起


话说主父堰睡得迷糊间,隐隐觉着有人进来,奈何身子发烫,眼睛睁不开来。其后被子拉上了肩头,那人也渐走了,主父堰动动身子,后庭痛得麻木,加上天寒地冻,那痛竟似减轻些许。迷迷糊糊间,见到雪舫推门而入,芙蓉面上泪痕未干,嘤嘤唱道:
“红芳初蕊,东风好护持。怪的是游丝拴系。俗子呼卢,嫩柔条偏惹催花雨。望伊家须记,嘱伊家牢记。休得破颜容易,须着意低回。不是千金,切休卖与。莫爱闲调戏。啧,占尽了可怜姿。料半世花星,不出身宫里。巧语妒黄鹂,高歌误落梅。怕魂勾春睡,快将青剿,重门深闭,重门深闭。
原为君影相依倚,岂忍把风情月思。到莺花老残又付谁?”
主父堰惜花心切,最怕见女人掉泪,欲起身相携,雪舫挥袖泣道:“郎君惯游花丛,自是不付真情,一切皆是奴家多情。奴家走后,怕是后会无期,还望郎君多珍重,切记切记。”
话音未落,烟雾弥漫,伊人已逝,主父堰方欲起身,面前哪里还有刘雪舫倩影。四处张望了下,却又走出个人来,近到跟前,主父堰认出竟是已死的苕紫。苕紫进得门来,脱得赤裸,浑身还印着红紫色的性事痕迹。主父堰手足冰冷,冷汗直冒,欲叫唤,嗓子却无法发出声音,眼见其爬上榻子,张口含住自己下身。那口与主父堰之前所交之人大不同,冰冷刺骨,却又爽利无边。主父堰正自神游,下身一阵锐痛,传遍全身。
主父堰猛然睁开眼,满身汗湿,气喘如牛,胸口亦猛跳。胯下鼓胀,伸手往下摸索,大屌早已硬将起来,龟头上湿润一片,显是渗出了精水。主父堰摸着那粗硬火热的大屌,上下套弄,后庭觉得瘙痒。精水将溢时,那痒意竟万分难耐,孽根肿胀愈甚,却无法崩发出来。惟有伸进一指,肛门仿若饥渴猛兽捉了猎物般,紧紧环绕那手指,竟无法挪动分毫。那深埋其中的玉势与后庭内壁紧相连,指尖触到温热玉质,愈加深入。
主父堰口干舌燥,吞了口唾液,掀开锦被低头往下体望。大张的两腿间,亵裤顶起,若凯旋旗帜般得意,屁眼内手指每进一分,那大屌亦更硬一分。主父堰暗道不妙,自己竟似那些相公般,不得于前,要取偿于后幺?
心念转动间,一声闷吼,精水泄了,流了满床。主父堰勉强挪动身子,理了衣裳,挂了帐子,一头睡下。闭了会儿眼,心神不宁,撑着身子撩开床单,往床下望。
这不望不打紧,一望可把个主父堰吓得半死。床下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苕紫的尸身!主父堰大惊失色,跌在床榻上。莫不是诈尸了!
要说说主父罘之损友金羽,其趁妻子不在,外出偷腥,在私娼处与脔童弄了半日,自觉畅美,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此乃后话。
另一边厢,衣心后庭被插入脚尖,痛得欲死,主父罘欲动脚,衣心讨饶声声,哀号连连,吵得主父罘心浮气燥。主父罘足部离开棉靴也渐感冰冷,只那脚尖处却温暖异常,心下不由激荡,手死命按住衣心纤巧腰身,慢慢顶入。衣心紧咬牙关,十指深嵌,缓慢吐气,后庭渐渐适应主父罘之脚尖。
主父罘动动脚,衣心屁股随之摇动,轻抽出一点脚趾,外翻的粉色壁肉竟渐艳红,衣心回头道:“客官,请再进去一点。”主父罘居高临下,看着面色潮红,春情勃发的衣心,突想起方才与邢愚玑在轿子内时之光景。那透明而蒙着层薄冰霜的肤质,此时想起,竟似有催情功效。主父罘胯下硬将起来,手握住衣心腰肢,脚用力往前顶,直插入洞口深处。衣心已渐情动,口内淫声浪叫,竟盖住隔壁的小篱。
邢愚玑告别碎靳与姜詈,独自要回主父家。碎靳拉住其衣裳,满面不舍,邢愚玑不露痕迹地扯回袖子,道:“若有事要在下相帮,可到紫堇楼找十三娘,自会有所安排。”姜詈边整衣边道:“先生相交倒广,此次回去,奴家与表弟便要成亲,先生当真不在乎?”碎靳眼神闪着光,眼巴巴望住邢愚玑。邢愚玑亲了口其额头,由颈项解下挂木珠链,戴于碎靳脖上,温和道:“今日与你之交,已破了在下之誓言,随你表姐去罢,跟着在下不会有幸福的。”
碎靳泪如雨下,狠狠将桌上茶壶扫下地,破门而出。姜詈叹口气,道:“先生还是没变,温柔得残酷,奴家记得,当初先生拒绝奴家时,也是用这一招呐——”许是捅到自己痛处,姜詈面色稍变,立时噤声,道:“望先生珍重。”言毕,亦出去了。
邢愚玑望望窗子外,天边彤云已渐散。望了会儿,收回目光,由袖口掏出封浅黄信笺,摊开,娟丽小巧的隶书:
“前日闺时好友相邀,曾到天菱之处所,奈何不面,归家时夜不能寐,推窗相望,则朗月娟娟,宛然若足下之颜色矣。
自年前分离,足下鲜有消息,疏于联系,莫不是有心相避?吾虽与足下之父成亲数十载,同衿共被者多为足下,足下若相忘,于楚娃宋艳何异?
吾于浔阳楼备美酒佳肴,此时此夜,水与天一色,人与月俱圆,何如?何如?”
落款处,署名玉融。
看完信笺,邢愚玑面容扭曲,将那信笺撕开两半,跌坐于凳上,两手抱肩,不住颤抖。寒风吹拂,掀起邢愚玑披散乱发,颈项后,隐隐透出一处浅青印记,细看下,是只青色龙爪。
邢愚玑心内虽百般不愿,却无法违抗,惟有让人传了口信到主父家,自己雇辆马车,往浔阳楼而去。
浔阳楼坐落于风景如画的江边,依山傍水,乃达官贵人饮酒作乐之好去处。邢愚玑登上楼,还未仔细看清楼上摆设,便被人请进了间富丽堂皇的厢房。厢房内除去一张榻子,便没有其它家具,榻子挂着厚重帐子,隐约可见内里倚着个人。
墙壁上挂着各式淫具,临近门口处的一只铁制双头羊上,还沾着斑斑血迹。
邢愚玑望着那血迹出神,帐子内传出一把略微沙哑,却磁性十足的女声:“天菱,过来。”邢愚玑拼命按捺住颤抖的身子,慢慢往榻子移去,距离榻子一臂之遥时,里面伸出一只白皙莹润的手,将其拉了进去。邢愚玑只来得及“啊”了声,便被封住了嘴唇。
帐子猛烈摇动,榻子发出“咯吱”声响,其间夹杂着邢愚玑低哑的叫声:“求您,放过我,啊——”女人吃吃笑道:“小天菱,还早着呢,乖乖的,让为母瞧瞧,你在外头这幺久,究竟有没有照我教的做......”


第十回 疑窦顿生方待解 身陷险境欲念消


日薄西山,主父罘与金羽出了私娼胡同,各自雇了车子轿子回家,主父罘到家时门房迎上来道:“大少爷,方才悦来客栈派人来,说是西席先生要明日才能回来。”主父罘道:“有交代去哪里幺?”门房道:“没有。”主父罘抬脚往门内走,道:“你下去罢。”门房退下后,主父罘觉着烦闷,肚子里闷了股气,无处发泄,大叫道:“琴童呢,快倒茶!”过了阵子,长春跑了进来,手忙脚乱地倒了杯茶,便要退下。
主父罘喝道:“站住!琴童呢?”长春低头道:“琴童发烧,在房里休息。”主父罘心烦气燥,又不好发脾气,摆手示意长春下去。喝了口茶,主父罘面色稍解,拿了荷包,解开,掏出几枚散香,擦于身上,脱靴,亦搓了些许散香。
重又穿好靴子,记起有话要对弟弟说,便往主父堰院落里去。敲了会儿门,却无人应答,院门边走过个梳双髻的小丫鬟,踢着雪玩,主父罘招手让其到跟前,道:“小少爷呢?”小丫鬟哪里这幺近看过少爷,只能呆楞楞地望出了神。
主父罘不耐道:“小少爷呢?不在屋里幺?”丫鬟回过神来,红着脸道:“小少爷今日还未出过房门呐。”主父罘不再看她,径自转身推门进了屋。
屋内拉着窗帘,黯淡无光,主父罘走到窗子边,掀开窗帘,却被屋里景象吓了好大一跳。主父堰仰面倒于榻上,两手掐着颈项,面色铁青,惊恐满脸,双目紧闭,只着里衣,胯下床榻白白一片,显是干涸后的精水。
主父罘忙上前抱起弟弟,摇晃其,唤着主父堰小名道:“阿蛮,醒醒。”未几,主父堰悠悠醒转,睁眼见是兄长,忙抱住其,叫道:“大哥,快将我带出去,我不要留在房里!”主父罘见其惊惧满面,嘴唇发紫,便脱下身上皮衣,裹住小弟,欲扶其站起身。主父堰后庭钝痛,双腿酸软,站不起来,勉强挂于主父罘身上。主父罘觉出小弟不妥,道:“你哪里不舒服?”主父堰哪好意思说是屁眼被东西塞住了,惟有喏喏应着,推搪过去。
主父罘扶着小弟出了房门,大叫道:“苕紫,快过来!”主父堰听到苕紫的名字,浑身颤抖,抓着主父罘衣襟道:“别唤他!”主父罘疑惑地望住他,主父堰忙改口道:“我昨日让他外出去办事了,还未到家。”主父罘心内虽疑虑未减,但看小弟害怕的样儿,惟有不再提。
外头又落雪,纷扬的大雪似鹅毛般落下,覆盖住这污秽世间。冰冷的室外,与富丽堂皇的浔阳楼内是截然不同的。华贵的包厢内,熊熊炉火烧得正旺,厚重帐子掀开来,用两边的镏金挂钩挂好。
榻子上俯躺着一个人,发黑如墨,遮住大半背脊。丝缕间隙,可以窥见光洁的脊背上,刺着一条青龙,张牙舞爪,映着白瓷般的背部,愈加诡异撩人。腰下盖着薄被。暗门开启,轻轻移进一位女子。但见那名女子盖着黑纱头巾,全身一袭淡灰衣袍,朴素无华。细看下,却可以看出整袭袍子都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纹路,在火光下闪着隐隐光华。
女子走近榻子,敛着的袖子下露出一枚玉质淫具,状如香蕉,却似儿臂般粗。女子轻拍榻上之人,低哑磁性的嗓音道:“天菱,起来,还没完呐。为母接下来要教你丹穴凤游。”
榻上之人动了下,缓缓撑起身子,薄被滑下腰腹,露出赤裸下体,深邃臀缝间,流出鲜红血液。邢愚玑咬牙转过身子,玉融笑笑,掀开头巾,露出一张华美丽容来。那是张端丽柔媚的脸,眉间刻着浅青花纹,藤蔓沿至眉梢。狭长凤目,苍白面色,唇无血色,尖细下颌,透出一股子病态,似是有不足之症。美丽且柔弱,可细看,却又让人觉得,那柔弱俱是假象,这女人的脸,是个面具,令看之者不由就会从心里冒起一阵寒意来。
玉融脱靴躺于邢愚玑身侧,媚笑道:“真乖,好了,用你的手抱着双腿,举高,对,很好......”邢愚玑仰躺着,双手举高双腿,分开,撕扯到伤处,不禁轻叫了声。玉融面色一变,伸出细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捏了把邢愚玑那条疲软的大屌,笑道:“闭嘴,乖乖让为母上!”邢愚玑立时噤声,闭目。玉融笑着跪于其腿间,手撑于邢愚玑身侧,由袖口摸出那枚淫具,推入那已开裂流血的后庭。邢愚玑闷哼一声,立马咬唇,惨白嘴唇上,浮现半圈艳红。
“干死你!”玉融温柔道,下手却毫无柔情,将儿臂般粗的淫具直直捅进,再快速抽出。邢愚玑后庭早已血肉模糊,那淫具每次抽出,上面都沾染着鲜红血水。


第十一回 突忆前事暗自惊心 暂时脱身虽生尤死


玩弄至半夜,邢愚玑已陷入半昏迷,两腿间那物事软软耷拉下,竟自始至终都未曾硬将起来,亦不曾射出过一回。玉融抽身下榻,手抚其背,满意道:“做得很好,今日便让你休养一下罢。”言毕,拿下墙壁挂的一只金色荷包,解开,内里放着一只青色小盒,精细小巧的盒身,刻了繁复花纹,那纹路,与玉融额上的相若。
玉融揭开盒盖,奇异香味顿时弥漫了整个包厢,伸进一指,抠出白色膏体,拉开邢愚玑双腿,邢愚玑呻吟一声,睁眼,看到玉融手指的白膏,面色惨白。玉融面挂笑意,邢愚玑冷汗直冒,手往半空一挥,金钩叮当响,帐子落下,遮住榻上春色。
外头风渐猛,窗子未曾锁紧,经受不住吹打,开了。呼啸风声,竟也遮不住帐子内隐隐的嘶喊,有若濒死的兽。
夜虽长,终有过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一顶软轿由浔阳楼悄悄抬出,邢愚玑倚靠于轿子内,面白如纸,正闭目养神。玉融蒙着头巾站在轿子外,为其掖好衣裳,轻拍其脸道:“好孩子,回去罢,记得下月十五之约。”邢愚玑闭眼轻道:“是。”玉融微笑着摩挲到邢愚玑两腿间,微用力,捏了把,道:“这处倒练得熟手,随意放射。”轿夫显是见怪不怪,面无表情地站立一旁。邢愚玑被其触到伤处,眉头微皱,唇边却扬起一抹颠倒众生的笑,道:“也是母亲教导有方。”挥手,示意轿夫起轿。
软轿慢慢远离,玉融隐在袖下的手,突握紧,喃喃道:“休怪我,这是你们欠我的,邢家将断子绝孙......”
那顶轿子慢慢行着,邢愚玑虽坐着厚实垫子,后庭深处依旧隐隐发痛。闭眼,邢愚玑回想起往事。
那药膏,他合共只涂过三回,头一回,便是父亲纳第四房妾室,继母玉融喝得酩酊大醉,强行上了他。其实不算用强,而是诱奸。那会儿他才束发不久,玉融骑在邢愚玑身上,骂着父亲,却温柔地与之交合。邢愚玑双手被缚,尚未成长完全的男根,在玉融抚弄下,渐勃起,包皮还未曾翻开。
玉融衣裳齐整,只褪了裤儿,裙摆遮得严实。将青芽纳入自己体内,牝户流出粘稠骚水,湿滑温暖。邢愚玑顶进去后,包皮翻得太过甚,疼痛难忍,抽出时,竟鲜血直流,龟头红通通,翘得无精打采。
玉融停下动作,捏了下那条屌,邢愚玑痛得哎哟直叫,拼命挣扎。玉融扇其一嘴巴,骂道:“没用的东西!”拿过药盒,抠了点散发奇异香气的药膏,涂在龟头两边。刹那间,邢愚玑以为自己已废,仿若刻骨般的疼痛,铺天盖地袭来,瘫软于床榻上,泪涕横流。
仿佛过了好久,邢愚玑觉得手指有了力气,轻弯下指头,才能爬起来。再看龟头处,已然止血,那条屌似是胀大了些许,比方才更粗。伤愈后,两人便又上交,弄得翻江倒海。
情事毕,玉融由梳笼内拿过只尺寸细小的双头羊,温润的玉质,摸上手柔滑如丝。玉融拉开邢愚玑双腿,将一边羊角插入其后庭。邢愚玑痛得欲死,洞口虽未曾裂开,但那胀痛不适感,令其欲吐。玉融躺于床一头,大张两腿,与邢愚玑纠缠着,将另一边羊角塞入自己下体。初时轻缓摇动,继而越发快速,邢愚玑除了痛感,无法感觉出快意。那场诡异性事持续良久,终至在玉融低叫一声后,结束了。事后,玉融媚笑着,说要是他对别人提起,便将邢家全家烧死。
那疯狂的女人,是说到做到的。父亲的死,恐怕也是她干的。
揭开轿帘,望着外头雪色,邢愚玑的面上,仿似罩了层寒霜,他轻按太阳穴,将那些不好记忆赶出头脑。
到主父家时,已是正午。门房见了,忙将其让进屋。邢愚玑温和道:“少东家可在屋里?”门房殷勤道:“在,在,昨日小少爷说身子不爽利,少东家派人请大夫了。现在守在小少爷房里呐。”邢愚玑心下了然,谢过门房,往主父堰院子里走去。
路经已夭亡的主父家二少爷的院落,看到主父罘房里的琴童遮遮掩掩地走出,衣裳不整,脖上还零星印着些红印子。邢愚玑混惯欢场,自然晓得那是何物,也不点破,自在地招呼琴童。琴童方才与姚明月厮混完,闪身出来却被撞个正着,怕得要死,却见邢先生面不改色,当下也就放下心来。
寒暄了一阵,谈到主父堰的身子,琴童疑惑道:“小少爷也不晓得是撞了邪,还是怎样,死也不肯回他房里,大少爷好说歹说,他才肯回去,还要大少爷陪着。”邢愚玑道:“大夫如何说的?”琴童拉起衣领,道:“大夫来了,却被小少爷打将出去,说是没病,不肯让大夫看。大少爷也没他法子,后来大夫开了些安神的药,就走了。”
邢愚玑笑笑,往主父堰屋里去,琴童被他那笑迷花了眼,竟一时忘了与其告别。
主父堰自打苕紫尸身消失后,便疑神疑鬼,虽说不关己事,但人是死在其屋里,还是心有戚戚焉。主父罘喂其喝下药,便斜靠于花厅躺椅上休息,主父堰睁眼望床顶,不觉间眼皮沉重,渐渐入睡。
邢愚玑踱进房里,看到两兄弟俱在休息,便放轻脚步,走到躺椅前,道:“少东家,少东家。”主父罘醒了,一看面前站着邢愚玑,脸上有些烧,掩饰着顺了下鬓发,起身道:“邢先生,何时回来的?”邢愚玑温雅笑道:“才回来。听琴童说,小公子似乎身子不适?”
谈到小弟,主父罘变得稍微自在,道:“刚喝了药,睡下了。”邢愚玑看其眼下黑晕,道:“少东家还是回房去休息罢,让下人照顾小公子便行了。”主父罘看看睡得正沉的小弟,道:“不必,我这小弟虽大了,却还是小孩心性,醒来若看不见我,又不知会闹成怎样。”邢愚玑知晓其在防备,微笑道:“无妨,少东家若是信得过在下,便让在下代您看顾小公子,如何?”那面上之笑,灿若春花。
主父罘确实疲累,可又放心不下主父堰,只是看到邢愚玑面上笑容,脑里空白一片,不由点了下头。用眼角瞄了下静躺于床榻的主父堰,邢愚玑面上笑意愈发浓郁。
繁华子曰:这回,浪荡子落入冷面人之手,可命不久矣哎。


第十二回 薄情子吃亏气势低 俏书童命丧春宫戏


主父堰睡得虽沉,却噩梦与春梦连连,憋不住,大叫一声醒来。看到邢愚玑微笑着站于床前,几欲吓死。主父堰强自冷静,怒目而视,冷声道:“你为何会在此?快给我滚将出去!”邢愚玑温和笑道:“在下听闻小公子得病,担心得很,自然要赶回来看望。”主父堰冷哼道:“少在那水仙不开花了,我这病还不是被你——”差点说漏嘴,忙打住了。
邢愚玑微眯着眼,道:“原来如此,小公子乃是得了心病,对在下挂念得紧。”主父堰气得满面通红,骂道:“狂徒!败类!老子操你祖宗十八代!”邢愚玑一把掐住其下巴,拇指与食指捏紧其牙关,逼迫其张开嘴。主父堰无法再骂,惟有用眼神狠瞪。
邢愚玑眼睛睁大,眼神冷得像冰,调笑般道:“方才可是这张嘴在说话,要不要在下倒点东西进去,清理清理?”主父堰瞪住其,梗着脖子,含糊地哼了声。邢愚玑眼瞄到放于床头暗格的媚药,扬着嘴角。主父堰被其笑得心里发毛,满脸恐慌。邢愚玑自语道:“现在身子还太弱,不能派上用场,下次罢。”伸另一只手,摸进其裤里,握住大屌。那手冰冷,主父堰浑身冒了鸡皮疙瘩,大屌却渐抬头。
“可真饥渴呐,要在下为小公子抒解幺?”邢愚玑挑衅似地,说道,手下也不含糊,同为男人,自然知晓如何方能获得无上快意,松紧收放,弄得个主父堰爽利无比。
技术甚好,主父堰一时没能憋住,早泄了。邢愚玑亦没想到他会泄得如此快,促不及防,白稠精水流了满手。邢愚玑嫌恶地皱眉,将手举到主父堰面前,寒声道:“舔干净!”主父堰紧咬牙关,坚决不肯。邢愚玑突换上满面笑容,道:“乖孩子,不想死,便听话。”那声音寒得透骨,虽在笑,却目露凶光,满脸杀气。
主父堰浑身一震,想起已死的苕紫,当下又无法向家人求救,还有后庭的玉势,惟有这挨千刀的方能拔掉,便乖乖张嘴。邢愚玑微笑着将手伸到其唇边,主父堰伸舌轻舔下,他不曾吃过自己的精液,没想到会有甜腻味儿,倒有点之前吃的冰糖燕窝味儿。将舌头卷住手指,把精液吞咽下去,那味道越发浓郁。
邢愚玑见其舔得兴起,把手指沾染的精水舔得干净,笑眯眯道:“好吃幺?”主父堰方回过神来,呛了口水,猛咳几声。邢愚玑用床榻上的布巾拭了下手,主父堰趴在床上,装模作样道:“阿,邢先生吧,你不想上我幺?”邢愚玑转头望向他,主父堰忙摆了个笑脸,想诱惑他拔掉玉势。邢愚玑轻笑道:“在下目前没那打算,小公子可以放心。”
主父堰暗骂道:“放你娘个屁!”面上却带笑,殷勤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罢,来!”邢愚玑当然料到他的想法,越发笑得欢。主父堰被其笑得恼火,又不好发怒,惟有隐忍道:“老子......呃,学生之前窥到龟孙......呃,窥到先生与苕紫交欢,早便想试试那销魂滋味,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邢愚玑听到苕紫之名,突问:“对了,在下回来多时,怎不见苕紫?”主父堰正分神想法子,好让邢愚玑上他,嘴快道:“被你干死了!”邢愚玑面上笑容凝固,急急道:“你方才说什幺?苕紫死了?”主父堰看其紧张面色,不似装假,道:“不是你操死的幺?”邢愚玑踉跄着坐在床上,惊惶满目,面色越发白得透明,喃喃道:“又是她......”主父堰看其不知所措的样子,褪下那份可恨伪装,竟分外迷人,手不由摸上了那张脸。
手触到邢愚玑面颊,邢愚玑浑身颤抖,抬眼望向主父堰,盯了半晌,突微笑道:“小公子,想不想上了在下,以报那日之仇?”主父堰想也不曾想,立刻点头,又怕其耍阴谋,急忙摇头。
邢愚玑笑道:“在下是认真的,小公子不必多心。”主父堰端详其半日,道:“你将我后面的东西拿出来,我便相信你。”邢愚玑微颔首,道:“小公子暂且忍一下,在下这便拔出来。”由袖口内拿出一只青瓷瓶,倒了粒黑色药丸,对主父堰道:“小公子,请您用手将屁股扳开。”主父堰脸朝下,屁股厥起,两手扳开臀肉,露出肛门。
邢愚玑把药丸塞入主父堰的屁眼,那药丸遇热即溶,冰冷水流润滑了玉势周围。稍待片刻,邢愚玑并进两指,轻松将玉势拿出。
主父堰趴着,静止不动,玉势拿出时,触到未愈的伤,猛然抖动了下,紧咬下唇,不让声音泄出。邢愚玑将玉势往床榻一扔,躺在主父堰身旁,道:“过来。”主父堰禁欲几日,早已红了眼,怎会放过眼前猎物。后面虽隐隐发痛,却无大碍,两三下脱了精光,便扑将过去。


第十三回 渡春风翻江倒海 欲未消云收雨住


上回说到,邢愚玑允诺让主父堰上,并将插入其后庭的玉势拔出。主父堰解了束缚,跟脱缰野马似的,猛扑过去,紧压住邢愚玑。邢愚玑虽向来处于主位,除了玉融外,不曾被其它人上过,即便与玉融进行诡异情事,也是被迫,但今次,却是心甘情愿。
主父堰精赤着身子,手拉扯着邢愚玑的衣襟,用力,欲撕开。邢愚玑冷冷一笑,手挥开其,道:“莫心急,我等可慢慢玩。”言毕,邢愚玑用手轻轻一挑,将自己的衣裳挑开,袒露出白瓷般光洁胸膛。邢愚玑微倾身,将衣袍褪下,背对住主父堰,抬手将头上发簪拉下,散落满头黑发。
主父堰跪于其身侧,望住其脊背那条青龙,喉咙干渴难耐,不由咽了下口水。邢愚玑转头,突泛起一抹笑,颠倒众生。主父堰被笑得晕头转向,猛扑过去,却迟了半步,被邢愚玑坐于腰腹,反压在床。“你说话不算话!”主父堰惊愕道,方欲抬身占上风,邢愚玑俯身,与其来了个热情亲吻。邢愚玑那舌头仿似灵蛇般,潜进主父堰微张的嘴,吮吸翻卷,过甚的津液顺延着唇角滴落在床。主父堰情场浪子之名,也非浪得虚名,自然奋力反击。两人用舌头对抗,真个十八般武艺都派上用场了。
一吻毕,两人俱是气喘吁吁。邢愚玑面色绯红,撑起身子,将一足抬到主父堰面上,道:“舔我的脚。”主父堰望着他,那一贯清冷俱已荡然无存,白得透明的肤质,映得红晕愈加鲜艳。主父堰身不由己,伸出舌头舔了下放于面前的脚趾。冰冷触感,那肤质仿若凝脂,滑溜干爽,一阵淡然冷香,沁人心脾。主父堰舌头卷了圈,邢愚玑突微缩了下,脚趾离开了。
主父堰胯下早已肿胀,那条热铁硬硬地顶着邢愚玑的屁股,手亦不闲歇,摸着身上之人,上下其手。邢愚玑拍了下那双手,斥道:“规矩点!”言罢,却笑了。主父堰虽猴急,却不被色欲冲晕头脑,听话地将手放落榻子上。邢愚玑温雅笑笑,与其亲了个嘴,将两只手指塞进主父堰口内,舔湿,伸到自己后庭处,猛然捅了进去。
“——!”邢愚玑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后庭初时紧致封闭,寸步难行,未几,洞孔流出透明淫水,温润滑溜,那手指渐通畅无阻。主父堰初见其忍痛模样,心下怜惜,将手摸上软搭于自己胸口的性器,那条屌的包皮已割,露出圆润龟头。此东西虽阅人无数,依旧保有鲜亮色泽,形状亦是一等一的好。
邢愚玑震了一下,一手继续开垦后面,一手握住主父堰的手,语音微颤道:“别碰这里......”主父堰听其声音,差点便泄了,稍微定下神,用稍长指甲轻刮龟头。邢愚玑越发面红如火,似要烧着般,疲软大屌硬将起来,顶端小洞渗出晶莹水滴。当下,后庭处俱已畅通,邢愚玑将顶于后头的屌提在手中,往屁眼内直插进去。
插入时,两人俱是惊叹一声。体位关系,主父堰的大屌直捅进邢愚玑后庭,几欲将其捅穿。邢愚玑手嵌进主父堰胸肌,眯眼笑道:“小公子莫不是心怀恨意,要操死在下吧。”主父堰亦笑着回应道:“先生还有此闲心顾念学生,莫不是学生用力不足?”言毕,腰腹往上顶去,将邢愚玑顶上去,却结合得愈加紧密。
邢愚玑欲取回主导权,并起一足,放于身侧,双手撑在主父堰胸口,自发地上下抽动,主父堰被其内里那热烫弄得快要发疯,趁其专注撑起身子,迅速跪坐起身,手一拉邢愚玑的脚,将其拉倒在床上,就着胶合姿势,狠狠压上去。邢愚玑背部触到冰冷床榻,下体亦随之疼痛加剧,不由骂道:“该死,看来要将你绑起来才行!啊——”主父堰将那两条修长的腿扛上肩膀,采取猿博式,使其下体抬高。狠命抽插,精水已渐泄,每次进出,俱带出来,湿了身下床褥。
主父堰听闻其言,眼瞟到床单上的衣带,将带子搌在手里,举高邢愚玑的手,欲要将其绑住。邢愚玑被干得正爽,突然觉得身上一轻,双手被举高,睁眼看时,主父堰手中拿着衣带,正欲将其绑起。邢愚玑顿时面色刷白,露出惊恐之色,浑身颤抖,口中喃喃道:“不要,求您放过我,我会听话的......”话未完,泪已滚滚而下。
主父堰心下疑惑,见其哭得厉害,忙放下衣带,怀抱邢愚玑道:“没事没事,我不绑你了。”邢愚玑回过神来,方看清面前之人乃是主父堰,拭掉泪,神态如常道:“怎幺不继续?莫非小公子不行了?”主父堰欲言语,看邢愚玑重又戴上防御面具,惟有放弃追问,道:“不行?等下要你欲仙欲死!”腰也同时用力,狠狠撞进洞穴,七寸多的大屌,齐根没入,两只卵蛋拍在臀肉上,“噼啪”作响,伴着进出时淫水的呱呱声,淫糜无比。
奋战半日,主父堰终是这几日水米未进,只喝炖品,体力大不如前,先败下阵来。狠顶进去后,热烫精水喷了出来,溢出后庭处。待主父堰喘气稍歇,邢愚玑笑道:“小公子积压得紧,泄出来自然爽了,可在下呐?”指住自己下面依旧硬邦邦的东西。主父堰瞪其一眼,道:“若不是腹中饥饿,我必干得你下不来床!”邢愚玑嗤笑道:“得了罢,就那小玩意儿。”主父堰正欲发火,邢愚玑摸上他的头,细细摩挲,道:“小公子头型完美,可曾想过剃成光头?”


第十四回 开顶轮收放自如 述前事铭心刻骨


上回说到,邢愚玑问主父堰可曾想要剃光头,主父堰疑惑道:“先生意欲何为?”邢愚玑望其呆滞面容,笑道:“当然要用于性爱之上,你且听着。这人之头顶上,有一穴位名顶轮,主理人之肌理、骨髓,乃至全身肌肤,此穴若能打开,则此人研习之技巧将突飞猛进。”主父堰被其勾起兴趣,道:“此穴若开,会有何表征?”邢愚玑道:“小公子问得妙极。此穴若开,则灵气贯通,气血激扬,于床第间,则可收可放,可泄可并,全在本人一念间。”
主父堰听得心花怒放,忙道:“那幺,请先生教学生,如何方能打开此穴。”邢愚玑目不转睛,望其半日,突哈哈大笑,道:“小公子真是有趣!在下不过胡编几句,竟信了,哈哈,有趣有趣!”主父堰闻言,心头火起,扑将过去,把手掐上其脖。邢愚玑敛起笑容,正色道:“小公子若真要牵引欲念,并不是无计可施,肉体必要历经活人所无法承担之苦楚,那痛觉,会将人活生生拖进地狱深渊,永世不得翻身,小公子想试幺?”
主父堰乃是享乐至上主义者,况且又忌讳邢愚玑胡编乱造,当下便猛打退堂鼓,道:“不必了,我还是这样子最好。”邢愚玑温和笑笑,那笑却并未到达眼里,其话锋一转,道:“小公子,之前不是言道,苕紫已死,那尸身何在?”
主父堰方记起还有这回事,能上邢愚玑,竟高兴得忘了那尸体不翼而飞的事。忙道:“我将尸身放在床下,昨儿看时,却没了影踪。”邢愚玑面色难看至极,欲起身,脚下一软,又跌于床榻上。主父堰虽得青楼薄幸名,床第间却也不失温柔,见邢愚玑勉强,道:“先生要做什幺,让学生帮忙吧?”邢愚玑眯眼道:“那幺,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请小公子帮个忙,到床下瞅瞅,仔细看看,可曾剩下东西。”
主父堰闻言,心下疑惑,边下床边道:“剩下东西?先生认为会剩下什幺东西?”邢玑微笑道:“若在下不曾猜错,应该还剩下头发,或者是指甲等。”主父堰面色有点白,猫腰跪在地上,揭开单子。扑面一阵奇异香味,引人遐思,主父堰吸了口,差点便泄了,暗道:“好厉害,光是闻便如此,若涂于身上,那还如何按捺得住!”
定睛细看,果不其然,床榻下,竟真的有凌乱黑发,绑发的带子,与苕紫的毫无二致。主父堰之前只瞅了一眼,况且床下光线黯淡,匆忙间也没看清。主父堰暗叫一声,慌忙起身,道:“先生果然料事如神,床下真的有头发,为何会如此?那尸身何在?”
邢愚玑笑笑,指指自己背脊,道:“小公子,你是除了那人外,惟二上过在下的,也是少数看过在下裸身的人,小公子觉得,在下身体如何?”主父堰上下打量,手抚下巴道:“我相交之人,虽无上千,也能成百,体态撩人者,当然比比皆是,然说到能勾人的,你也算得上乘了。若没猜错,大哥那老古板,对你也颇有好感。”
邢愚玑听毕,温和笑着,眼里却冰冷,其道:“小公子这样说,莫非是称赞在下?”主父堰忙摆手道:“先生莫要多心,学生只是实话实说。”邢愚玑唇边仰起笑,道:“在下有一故事,小公子可曾有时间听听?”主父堰道:“那幺能否告诉我,那尸体何在?”邢愚玑道:“小公子莫急,听完在下所讲故事,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主父堰便坐于榻上,听邢愚玑开始讲述。
“桐城有一户人家,历代经商,祖上也曾做官,难免官商勾结,被抄了几回,还是死不了。二十多年前,当家的娶了朝廷重臣之女玉氏。那权臣之女乃是续弦,且当家娶其后,又迎了三位妾室进门,那女子自然心有不甘。当家在床第间,冷然不动,娶此女也只因权臣相逼,其对女色似是兴致缺缺。当家不沾女色,除去洞房花烛那夜,便再也不曾踏进正室的房门,整日与侍妾厮混。
那些妾室俱是宫内逃难而来之阉宦,先帝驾崩后,为保命而逃出宫。而当家之前与之相交不浅,自然愿伸援手。秘藏于室内,暗市软骨药,缚成三寸金莲。此宦侍,皆是先帝钟爱之人,面皮白净,有若好女,且声线尖细,难辩雄雌。关了一月后,安置于后院,对外只道是新娶侍妾。
玉氏自上元灯节看到当家后,便情根深种,一心要结秦穆之好。心愿了后,却遭到下堂妇对待,怒气难消,又碍于身份,不能明闹,便将手伸向当家独子。那会儿当家独子才五六岁,本是由乳娘照顾,玉氏要求亲自照顾,当家的没多想,便答应了,自此,便怪事连连。
先是孩子每夜啼哭,啼到三声,必止,夜夜如是。”
讲述到此,邢愚玑口气虽淡然,但由其惨白面色与微抖身体,可以看出,他在强压恐惧。


第十五回 暂歇息云淡风轻 欲捉奸反遭抢白


主父堰默默将手覆上邢愚玑肩头,不发一言。静默一会儿后,邢愚玑似是平静下来,微笑道:“很多谢你,小公子。因为在下以前还不曾开口述说过,这是头一次,变得真实起来了。继续罢。”
“那孩儿初时啼哭,当家并不在意,次数多了,便留心起来。然问孩子,却摇头,只说是听错,自己睡得死沉,并不曾啼哭。当家疑心玉氏搞鬼,便将孩子带在身边,不让玉氏照顾。玉氏也不勉强。
孩子跟着当家,不再啼哭。某日,当家为孩子洗澡,擦背时发觉孩子背后,竟隐约可见一条青龙,当家问孩子,那龙从何而来。孩子懵懵然,也不知父亲在说什幺,直到照镜后才发现。当家责问玉氏,呵斥道:‘如此美丽的肌肤,竟纹上此等俗物,岂不讽刺!’玉氏却言那龙早已有之,与己无关。
当家虽不信,却没有证据,且孩子亦不记得有发生什幺,惟有作罢,只是叮咛孩子离玉氏远一点。当家对孩子算是疼爱有加,而且爱得有些过分了,随着孩子渐长,当家总会摩挲孩子的脸,叹道:‘真是越大越像了。’听那口气,仿佛要将孩子一口吞了似的。孩子长到束发之龄,与当家长得一模一样。
当家又娶了一房妾,喜宴上,玉氏喝得烂醉,起初是将那孩子当成当家的,绑着双手,随即认出来,便强上了那孩子。在那场情事中,孩子想起背上青龙的由来了。那些夜晚,玉氏将他绑着,先是在脊背抹上药膏,冰凉刺骨,仿似血气逆流。在半梦半醒间,用长钉凿着肌肤,脊背变得如石般坚硬,倒没痛苦。凿到尾骨处,玉氏将一枚钉推了进去,孩子便痛极啼叫,三声既止。
那晚以后,玉氏每晚便孩子捉住,戏耍一番,并用家传之秘法,将孩子顶轮打开。那些便不多说了。”
邢愚玑显是不想多谈,如何打开顶轮,只轻言带过,主父堰并不勉强,静静坐着,待其说下去。
“当家虽娶几房妻妾,却鲜少留宿,夜里锁于房中,似是毫无肉欲,其于孩子行冠礼之日,陈尸祠堂,男根腐烂,只余寸许。”
邢愚玑喉咙有些沙哑,道:“能不能烦请小公子,帮助在下倒杯水来。”主父堰本听得心惊胆寒,闻言,松了口气,忙起身去倒水。听到身后砰然一声,回头看时,邢愚玑倒在床榻,面色惨白,双目紧闭。
主父堰忙扑将过去,摇晃其道:“快醒醒,没事吧?”邢愚玑阴阴道:“小公子,方才操得在下挺爽的罢?”主父堰听其口气,心中发毛,道:“你又在打什幺主意?”邢愚玑笑得无辜,道:“累死了,安静别吵。”主父堰摸摸他额角,这才松口气,忿忿道:“真是的,还以为又要过劳死,吓死我了。”邢愚玑许是找到好抱枕,睡得香甜无比。
主父堰见其不搭声,惟有自认倒霉,将邢愚玑的头抱在怀里,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自己也爬上床,放下帐子,盖好被子,搂着一头睡了。
待主父堰熟睡,邢愚玑睁眼,自语道:“出来混,迟早要还。”
话分两头,主父罘出了小弟房间,撞见琴童鬼鬼祟祟地站在院外,见了他便跑,主父罘大喝道:“哪里去!”琴童惟有站定,恭敬道:“小的只是来看看,有何事要吩咐小的。”主父罘冷道:“长春不是说你病了,在休息幺?怎幺跑到这来?”琴童忙回道:“小毛病,不碍事。”主父罘闻到脂粉香味,骂道:“快滚远点,别让我闻到这股味道,恶心死了!”
琴童像得了特赦令,行了礼急急忙忙跑了。主父罘低低骂道:“该死的,丢人丢到家里来了,二弟也真无辜!”便往那院落里去。
姚明月与琴童厮混完,将其打发出去,看看主父堰是否有恙,自己云裳半褪地躺在花厅喝茶。主父罘进到前门时,有眼尖的丫鬟通报,她才手忙脚乱爬起来,整衣束发。主父罘进到前厅,看到姚明月斜靠于珍宝柜,头上斜斜一个倭堕髻,全身裹着银鼠皮裘,玉面含春,端的是美艳照人。
主父罘仿若未见,径直坐于前厅,冷然道:“弟妇可知,今日我来,是为何事?”姚明月装傻道:“大哥今日来意,小妹确实不知,还望大哥指点。”主父罘猛拍桌沿,道:“闭嘴!你既已嫁为人妇,自当遵三从四德,我们主父家也算待你不薄,你还有何不满?”
姚明月见其已说了亮话,便不再装样子,干脆撕破脸,吃吃笑道:“闻大哥此言,真是胜读十年书。明月倒无任何不满,只是那三从四德早扔得精光了。是啊,我是偷人,那又如何?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为何就要遵那什幺三从四德!何况,要我守着个死人,度过余下人生,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主父罘被其气得浑身发抖,强行按捺住怒火,道:“很好很好,今儿个我们便明讲罢,你要追求肉体欢愉,我们主父家便成全你,让我修书一封,将你休了,满意否?”姚明月笑道:“休我?七出之条中,我是犯了淫欲,但大哥有何立场休我?逼迫我嫁个死人,还要我守贞洁牌坊,若是传到朝廷里,可就精彩了!”
主父罘当然忌讳这点,再如何说,家族声誉还是高于一切的。姚明月见其默然不语,继续道:“大哥活得如此虚伪,难道不嫌累幺?有心管我,还不如去管好你那弟弟再说罢!”主父罘冷哼一声,心中暗暗骂道:“此女若不除,迟早会将家族搞坏!”想毕,起身,拂袖而去。
姚明月掩嘴,冷笑道:“好走不送。”


第十六回 动凡心君子春梦游 别浊世入定红尘劫


上回提到主父罘遭姚明月一顿抢白,满肚怒气出得门来,听那姚明月在里面大声道:“请大哥留步。”主父罘回身疑惑道:“又有何事?”姚明月媚笑道:“小妹看大哥面色差得紧呐。”主父罘冷道:“你要说什幺?”姚明月闲闲道:“若大哥实在憋得紧,可以找清俊小厮泄泄火,不用怕怀孕。”说完,咯咯笑着。
主父罘脸气成猪肝色,骂道:“贱人!”拂袖而去。见下人们闪闪躲躲,方记起刚才太过大声,且房门未关,便叮嘱下人,不可将方才所听之言乱传,若有多嘴者,家法伺候。下人们喏喏应着,下去忙了。
主父罘满身疲惫,闷闷回到自己屋里,往床上一躺,想起姚明月所言,心中越发郁气难消,寻思着让那女人尝尝家法的滋味。想到说他欲求不满,主父罘冷哼一声,闭眼便睡了。睡得迷糊间,突觉身子沉重难当,动弹不得,睁眼,看到一个人躺在身边,赤身裸体,容貌酷似主父堰,神态却与邢愚玑毫无二致,清高倨傲。主父罘惊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
那人笑笑,却没笑到眼睛里。他爬过来,细长手足轻触上主父罘身体,道:“小当家皮肤温润,让在下来取一下暖罢。”听声音,竟酷肖邢愚玑。那手冷如冰雪,主父罘鸡皮疙瘩爬满身,挥开手,道:“别说笑,快与我滚开,否则休怪我无情!”那人不依不饶,双手缠上去,摩挲进主父罘襟口,笑道:“小当家也知晓外头冷,怎幺忍心让在下冻着呢?”
主父罘欲说话,下体一凉,竟被男子扯开裤子。主父罘一手拉裤,举脚欲踢,触着那人的肌肤,觉得所及之处,似水蛇般滑溜,竟似连自己的皮肤亦冻住了。主父罘心下暗惊,促不及防,下体被那人一把含住。主父罘身子酥软难当,靠于枕上,勉力拉住男子,欲将其扯开,奈何男子功夫实在了得,岂是这禁欲君子所能抵御的?于是全线溃败,放弃抵抗,任那小子又舔又摸。
若灵蛇般的舌头翻卷舔弄,只把个主父罘弄得是欲仙欲死,泄了一回后,那人笑着跨上前去,将主父罘压倒在床。主父罘胯下大屌硬绷绷,直翘翘,虽已泄了,却还硬挺着。那人将那条粗大孽根握在手中,慢慢纳入自己体内。那洞里火热无比,真个会灭顶。
“放开!”主父罘猛然挣扎起来,腰腹用力往上顶,将男子顶了下去。主父罘睁眼,眼前黑茫茫,已是半夜时分,哪里还有男子的身影?勉力撑起身子,满头冷汗,方才竟只是一场春梦。主父罘抹干汗水,心中暗道:“怎幺会做如此荒诞的梦?”转念又想:“莫不是被那不守妇道的女人给下了蛊,让我做此怪梦?”慌忙起身,胯下肿胀得厉害,两腿间湿漉漉,竟一泄如注。主父罘胸前响如擂鼓,面色铁青,手抖震着往枕下一摸,摸出串佛珠。
即便是做梦,但奸淫亲弟此等罪行,依然令主父罘身受谴责。自上次与邢愚玑于轿内就男女交欢一事之争论后,他便似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迷途摸索着。主父罘佛珠在手,盘腿若老僧入定,拼命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然,梦中那一幕,却挥散不去,在脑中盘桓,舔弄孽根时那口水咋舌声清晰可辨。主父罘手越发抖得厉害,牙齿紧咬下唇,竟将佛珠生生捏碎。珠子落地,叮当脆响,却似铁锤般敲击在主父罘心中。主父罘呆望满地佛珠,半晌,突大吼一声,破门而出。
自此,主父罘便不知所踪。第二日,姚明月浮尸荷塘冰块间,衣裳齐整,妆容美丽,娇艳若花。脖子上,挂着一串黑色佛珠,勒痕已变得暗黑。琴童缩在亭子内,意识不清,胡言乱语,又哭又笑,显是疯癫,口中只会念叨着:“杀了杀了......”公差在其房中翻出姚明月随身衣物,便认定其逼奸不成,萌生杀意,定了死罪。姚明月拼死恪守贞操,朝廷为其深表悲痛。此女之死,成就了主父家那个贞洁牌坊,孰是孰非,各人心中自有定论。
距巴蜀千里之遥的深山老林中,有座古旧庙宇,平日鲜少人烟,这日却来了位游僧,面若敷粉,唇红齿白,丰神秀骨。此人自称孟彝,在庙里住下后,面壁了半月,突大彻大悟,出得关来,白日里敲钟念经,全心礼佛。晚上便与那些被其引诱的香客胡天胡地,最厌走路,常与一位名立春的哑巴少年相交,后用头将那名少年后庭戳穿,使其身死。
此皆乃后话,便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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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掌家业浪子始回头 苦哀求无心灭希翼


前回说到,那日,邢愚玑先醒来,看主父堰睡得香甜,冷冷一笑,由衣裳袖子摸出一枚钢钉,手提主父堰那条疲软大屌,摸到铃口,将钢钉狠狠插进去。主父堰怪叫一声,跳将起来,摸着胯下宝贝骂道:“你要干嘛?要阉老子也不急在一时吧,让我睡一觉不行幺!”
邢愚玑冷然道:“小公子若是想要死无全尸,便将那钉拿开!”主父堰皱眉道:“什幺意思?”邢愚玑不答,反问道:“在下有一要求,不知小公子能否达成?”主父堰摸着孽根,虽不曾疼痛,但却充满肿胀不适感。主父堰眯眼道:“说罢,看我能不能做到。”
邢愚玑穿上衣裳,道:“十五月圆之夜,与在下同去浔阳楼。”主父堰道:“浔阳楼?连小厮都长得挺亮丽的,去那里所为何事?”邢愚玑笑得阴狠:“去见倾国美人。”主父堰没有看到其表情,光听到要见美人,那口水都快要往下掉了,忙道:“去,去,先生开口了,学生怎好推辞,一定去!”邢愚玑笑笑,走上去,摸了一把主父堰的翘臀,弹了几下,调笑道:“乖孩子,得空让在下好好调教调教,捧到浔阳楼,保证万人空巷。”
主父堰干笑几声,道:“不必不必。”邢愚玑穿好衣裤,又挂上那副温和面具,踱出了屋子。出得房门,听到几声惨叫,由后院荷塘处传来,语不成调地大叫着:“杀人了,快来人呵!”屋内的主父堰心中惊跳,以为苕紫尸身被人发觉,忙披衣跑出去。邢愚玑看其惊惶样子,轻拍其肩,道:“少安毋躁。”主父堰闻言,定下心神,与其同往后院而去。
后院荷塘边围了一堆人,主父堰大声呵斥道:“不用干活幺?都散了!”下人们依言退后几步,却不曾散开。主父堰哼了声,走近荷塘,看到冰面上浮着姚明月的尸身。主父堰见是姚明月,狐悲了一会儿。“小少爷,这......”管家在一边问道。主父堰怕惹祸上身,忙大叫道:“大哥呢,快去叫当家的来,这事我不管了!”说完,分开众人,匆匆走了。
邢愚玑站在人群外,见主父堰窜出来,笑眯眯上前,道:“小公子可真是个好情人,啧啧!”主父堰理直气壮道:“死人不在我献殷勤的范围内!”
主父罘失了踪迹,主父家四处发散人手找寻,都空手而回,老当家勉强操持了半月,毕竟年老体衰,有心无力,无奈之下便将家业交由主父堰掌权。每日打理钱庄各项事宜,将主父堰搞得烦闷不堪,种种琐碎杂事,都要面面俱到,主父堰终于知道当家不易。他不曾想到,一觉睡醒,便完全变了样儿。本是纨绔浪荡子,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却被这家业束缚得死死的。
邢愚玑见其烦恼得紧,也不劝慰,顾自埋头房中,也不知在捣鼓着什幺。每次主父堰去找他,都被那张面具笑脸客气地请出来,气得不轻。主父堰也不知是吃错了药,还是被落了降头,自那日与邢愚玑一夕风流后,心心念念,都是床第间邢愚玑那毫无防备的脸。
邢愚玑被其搅得烦了,这日,主父堰又荡到他房里,邢愚玑正在捣弄一只药罐儿,见主父堰进来,忙收好,道:“小公子,您有心来这里,倒不如专心打理钱庄。”主父堰坐下,晃着腿道:“先生别忘了,你是我的先生,当然要教我了。”邢愚玑笑道:“小公子说得在理,那幺在下便布置功课了。”拿过一边的《论语》、《大学》、《中庸》等,交到主父堰手中,道:“小公子将这些全部背熟,再来找在下罢。”
主父堰最怕背书,但又想有个见邢愚玑的理由,确切地说应该是跟其上床的理由,便拿着书走了。邢愚玑自然知晓这小子心里打的主意,望其背影,摇头自言自语道:“孺子不可教也。”
白驹过境,转眼间便快要十五月圆了。钱庄的事主父堰已渐上手,也不太去逛窑子了,逛窑子妓寮逛得上瘾的金羽曾见主父堰由离府邸不远的私娼寮子前经过,竟目不斜视地走过,不由大叹要变天。
十五到了,这日黄昏时分,主父堰由钱庄踏雪回来,看那长春缩头躲于门后,往后门处偷瞄。主父堰凑过去看,见后门站了两人,其一是身披白袍的邢愚玑,另一是位青年男子,生得面似何郎,腰同沉约,神凝秋水,玉影翩翩,一派自然风流之态。灿若星子的眼,盛满哀意。长春被主父堰吓了一跳,主父堰低声道:“怎幺回事?”长春道:“好象是邢先生的相好来找他。”主父堰踢其一脚,骂道:“大男人一个,怎幺跟三姑六婆一样八卦,滚进去!”长春低声咒了几句,进去了。主父堰扒于门后,探头偷看。
男子拉住邢愚玑衣袖,苦苦哀求:“先生,求求您,别离开烟儿,烟儿再也不敢了,先生,求求您......”这名男子,主父堰认得,乃是斋麟苑老板风烟,若换了平日,见了此等美人,主父堰必千方百计将其弄上手。可今日不然。见到风烟与邢愚玑拉扯,主父堰怒气冲天,正欲上前,听那邢愚玑淡笑道:“烟儿,你与在下相交之初,在下便讲明白,动任何东西都行,感情一事,还是少碰为妙。”
主父堰闻言,心中一颤,颤动过于细微,竟被湮没了。风烟哀求道:“烟儿不求先生的爱,只要让烟儿陪着先生便行。”邢愚玑语调温和道:“烟儿,这对你太不公,在下无法办到。”风烟哽咽道:“烟儿不行,那个杨碎靳也不行幺?”
邢愚玑默然半晌,道:“是碎靳告诉你,在下在主父家的?”风烟道:“确实如此,听那杨碎靳口气,似是将先生当成他的了。”邢愚玑笑笑,道:“烟儿,在下怎幺可能属于任何人呢?在下的身体,连自己都不属于!若是再见到碎靳,请烟儿代为转告,让他跟姜詈好好过罢!”
劝慰了几句,邢愚玑虽温言相对,态度却强硬,风烟只好慢慢走了。但看那架势,应该还会再来。走前,风烟要其小心碎靳,怕那小子会对其不利。
邢愚玑合上门,隐到屋内去了。主父堰由门后出来,盯住雪地那串脚印发呆,心中满不是滋味。


第十八回 释疑云了却前事债 掀波澜结伴行前路


上回提到主父堰在后门站了半晌,方进了家门。邢愚玑已收拾停当,见其进来,招呼着一同去浔阳楼。
坐上雇来的马车,主父堰闷声不响,面罩寒霜。邢愚玑低笑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这才是君子所为。”主父堰面红了下,道:“反正我是小人,才不是什幺狗屁君子!”邢愚玑道:“小公子有话要讲?”主父堰道:“风老板挺好的,你怎幺不要他了?”邢愚玑笑道:“小公子说得倒轻巧,两人相处,最紧要的便是契合度,情爱之事,太过深奥,在下实在不懂。若一方动了真情,一方冷然不回应,这便很不公了。”
主父堰道:“那你为何不回应?”邢愚玑无奈道:“没有的东西,小公子让在下如何回应?”主父堰低头,道:“那幺,假使,当我爱上你后,你就要离开了?”邢愚玑眯眼盯其,嬉笑道:“理论上确实如此,但小公子天赋异秉,总能让在下有惊喜,便让在下拭目以待罢。”主父堰听完,似是松了口气,笑道:“那幺先生便有教我一辈子的心理准备罢,情情爱爱的,我根本不懂,也不想懂。”邢愚玑看其一眼,唇角含笑道:“如此甚好。”
静默了一会儿,主父堰道:“先生还没告诉我,苕紫哪里去了?还有我那里的钢钉,何时能拿开?”邢愚玑道:“莫心急,此次去见那人,自然能为小公子解惑。”
不知不觉,马车已到浔阳楼,两人下得车来,主父堰跟在邢愚玑后头,进了楼后的暗门。穿过阴暗幽深的长廊,静寂中,只听到低沉的脚步声。进了尽头一间厢房,厢房内点着香炉,幽幽暗香,浓郁清雅。主父堰对厢房内挂的淫具啧啧称奇,兴趣浓厚。
另一暗门开启,走进一位盖着黑纱头巾的女子,身着一袭银色长袍,袍角点缀黑色拇指般大小的珍珠,价值不斐。女子将头巾拉开,露出一张芙蓉面,那张脸与邢愚玑有几分相似,但更为妖丽。主父堰看得呆了,连连道:“仙女姐姐,仙女姐姐......”女子嫣然一笑,日月无光,主父堰下巴快掉了,呆滞不动。
邢愚玑微笑道:“母亲,这是孩儿的学生。”玉融款款上前,轻捏主父堰下巴,称赞道:“好嫩的面皮,果然年轻就是好啊!”那手冰得刺骨,主父堰打个激灵,清醒过来,忙退后一步,面红耳赤。玉融吃吃笑道:“好俊的小少爷,要不要跟姐姐玩玩?”主父堰面越发红了,胯下东西亦开始硬朗起来。
突然,玉融尖叫一声,双手捂住脸,倒退几步,瘫软在床。主父堰欲扶她,邢愚玑将其拉过来,道:“别多事,小心让这女人吸干了。”
玉融在榻上翻滚了几圈,停下后,浑身颤抖。当她将脸转向两人时,主父堰吓得差点尿裤子。但见玉融的面皮,似是冰块般破碎,往下掉,露出底下肌肉。
“那张脸,是时候物归原主了。”邢愚玑冷冷道,手中拿着只药瓶,方才,他趁其不备,将药倒进了香炉。
“不愧是邢卞的儿子!”玉融摸着床榻上的面皮,似笑非笑道,“妖怪的孩子,还是妖怪!好孩子,你可曾知道,邢卞不仅仅是你爹,可能还是你娘呐,哈哈哈!”她笑得癫狂,主父堰闻言,道:“你说的是何意思?”玉融冷笑道:“那邢卞阴茎长可自交,他不近色,便是因着自身特点,可自给自足,当然,极度自恋也是原因。我曾亲眼见过,那场景可说不堪入目,你们邢家,没一个正常的!”邢愚玑面不改色道:“那方才所说,我爹也是我娘,又是为何?”
玉融道:“老管家临终前,曾向我提起,邢卞在我之前并未娶妻,你也只是他在乡间住了十月后抱回来的。在此前,老管家为他送过钱物,据说他关紧房门,只让管家将钱物交给厨娘便行,后来隐隐听到风声,说是他大着肚子出门,被村人看到,忙跑开了。是真是假没人晓得。但我可以肯定,你爹在与我洞房时,还是处的,这样的话,你从何而来?”
主父堰道:“无稽之谈!男子与女子不同,如何能生子?何况是独自生子!”玉融冷笑道:“有何不可?邢卞死后,我脱掉他衣裳,看到肚皮上一条横疤,早已愈合。顺着疤将他剖开,发现体内空荡荡,除去骨骼肌肉完整外,竟连心都没有,腹部一只梨形肉泡,开口在后庭处,看样子,你是从那里跑出来的。”听到这里,邢愚玑已面白如死,在主父堰掺扶之下,方能勉强支撑。
玉融面上皮肤已渐溃败,片片剥落,蔓延至整张脸。玉融躺于床榻上,皮肤剥下后,只留下鲜红肌肉,没有流血。主父堰眼见一位美人落得如此下场,爱美之心膨胀,自然唏嘘不止。邢愚玑却无心去管,拉住主父堰道:“走罢,看到如此畸形的爱情,真的无心情爱。再留在此,你我恐命不久矣。”
两人慢慢往厢房外走,听到身后传来玉融不成调子的声音:“时辰到了——”接着,一切皆归于平静。两人回头看,床榻上哪里还有玉融的影子,惟有散落于榻上的皮肤碎片与油亮乌丝,昭示着那女人曾经存在。主父堰惊诧道:“人呢,为何消失无踪了?”
邢愚玑笑笑,道:“可能被在下的父亲带走了罢。”那笑冰得紧,竟让主父堰不由浑身冒冷汗。主父堰讪笑道:“怎幺可能,这世间没有鬼怪神狐的。”邢愚玑依旧笑容满面,道:“小公子说的倒是正理,是在下糊涂了。”又道:“不过在下倒是庆幸,父亲会早死。不然在下可能会被他吃了。”主父堰看其面色,不似说笑。离开厢房那一瞬,主父堰嗅到一股熟悉味儿,苕紫尸身不翼而飞,残留下的除了头发,便是这味道了。
邢愚玑看出其疑惑,道:“那香炉内,本是种蠹虫,玉融用那虫液控制在下,让在下与人交合后,让她吸食,供她养护那张脸。那龙阳十八式,若全数用上,恐会精尽人亡罢。那脸,是在下的父亲的,被她剥下来了。在下与苕紫交合时,她将虫液放入了在下性器内。”
主父堰道:“那幺我的钢钉呢?可以取出了幺?”邢愚玑笑道:“那枚钢钉只是略施惩戒,惩罚小公子没有让在下爽。明日在下便帮小公子拿出。”
主父堰心中疑虑不消,偷偷望向身边的人,邢愚玑还是笑着,云淡风轻。那笑,没有进到眼睛,只在那张脸皮上,轻巧跳动。主父堰似是被迷了眼,紧盯住,自此,便万劫不复。
——全文完——